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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婆婆用剪刀在空气中剪了一下,那个人便不再说话了。
她将两张新收的纸料叠好放进货架底层,盖上一块褪色的红布。
红布下那张没有剪完的纸人还在——胸口仍是空的。
孟七娘推开门时,她的黑纸灯笼在招魂堂地板上自己滚了半圈,停在了她常坐的蒲团前。
她坐下来,掀开衣襟,用手指摸了一遍肋骨的走向。
摸到“父亲”
两个字时停了一下,摸到“孟七娘”
三个字时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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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位置今晚多了一道新的刻痕——不是她刻的,是刚才水阁地底那些睁眼的亡者用目光在她肋骨上烧出的。
刻痕的笔画极浅,但每个字的走向都清晰可辨。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用手指沿着刻痕又描了一遍。
顾三娘推开门时,铺子门口的铜香炉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炷香。
香是陌生人插的——香灰落在炉沿上,形状像一只猫。
她把香灰撮起来放在铜秤上称了称,秤杆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一粒砝码,还是不动。
她放下秤,站在香炉前看着那只猫的形状,直到晨钟敲响第一声。
苏红袖推开门时,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绣品还在。
她走到绣架前坐下,重新捏起那根刺空了的针,对着那个没有撑伞的人的空白面容,落下了迟到的第一针。
她没有绣他的五官。
她在那个空白的轮廓里绣了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心口穿出,绕过肩膀,消失在绣布边缘。
没有人知道丝线的另一端连着哪里,但她绣完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个位置也有一道针孔,是她很多年前自己扎的。
针孔还在,线已经抽走了。
六扇门合上之后,水阁恢复了宁静。
水面上的六朵花缓缓闭合,沉入水底,融入那些沉睡的面孔之中。
水底成千上万张嘴唇齐齐张合,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知是说给水阁上的六个人听,还是说给彼此听,还是说给百年后的下一次聚首。
“牵挂不断,香火不灭。
镜花水月,亦是真容。”
六扇门合上之后,水阁本该恢复百年不变的宁静。
但这一次,水面上的六朵花沉入水底之后没有闭合。
花瓣在水底重新张开,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根极细极淡的因果丝线——不是绣在花瓣上的,是花瓣本身的脉络在自行重构。
六朵花的脉络从花心延伸到瓣尖,又从瓣尖探入水中,在水底那些沉睡面孔的嘴唇之间织成了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水阁下方的面孔不是六诀的受害者,也不是她们各自的牵挂对象。
那些面孔是她们自己——是她们在无数次选择中放弃过的自己。
柳青瓷的面孔上有一双没有握过刀的手,沈黄粱的面孔上有一张没有绣过蝴蝶的脸,殷婆婆的面孔上抱着一个没有变成纸人的红儿,孟七娘的面孔上没有刻满名字的肋骨,顾三娘的面孔上没有那把铜秤,苏红袖的面孔上有一双没有抽过魂丝的眼睛。
这六张面孔在水底躺了不知多少年,一直在等一个她们自己不敢问的问题。
阴九幽走进水阁的时候,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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