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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没有门——六扇门已经在六人离开时合上了。
他是从水底走上来的。
那些沉睡的面孔在他脚下一张一张地睁开眼睛,每睁开一双,水面上就多一圈涟漪。
涟漪从水底往上升,升到水阁的地板时没有碎——它们直接穿过了地板,在水阁中央的六角桌上汇成了一面极薄极静的水镜。
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阴九幽的脸,是六诀各自的因果丝线。
这些丝线在六人离开时被她们带回了各自的方向,但她们不知道——丝线的另一端从来没有离开过水阁。
她们每隔百年来这里聚首,以为是自己在探望彼此,其实是丝线在把她们往回拉。
每一次聚首都是一次收线,线越收越短,她们离水阁越来越近。
总有一天,她们会走进水阁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那是苏红袖绣《六诀图》时无意间绣进去的一道因果——她把自己对那双手的执念绣进了水阁的地基里,执念太深,深到整座水阁都变成了一座困住六个人的笼子。
她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其实每一次推开那扇门回到自己的世界,都只是笼子暂时变大了而已。
阴九幽将万魂幡从袖中抽出,幡面在水镜上方展开。
幡面上数千万道因果丝线同时震颤,震颤的频率与水底六朵花瓣脉络的脉动完全同步。
那六朵花是六诀各自留在水阁的魂丝——柳青瓷的魂丝是一截白骨,沈黄粱的魂丝是一根梦丝,殷婆婆的魂丝是一张红纸,孟七娘的魂丝是一滴人油,顾三娘的魂丝是一撮香灰,苏红袖的魂丝是一根银针。
六根魂丝在水底躺了太久,已经和水阁的地基长在了一起。
万魂幡的因果丝线从幡面上探出,同时触达六根魂丝。
魂丝在被触碰的瞬间自行从地基中抽离,每一根魂丝都带着一道极细极亮的光弧——那是她们六人各自的执念。
柳青瓷的执念是白小婉标签上的空白,沈黄粱的执念是秦芷离开时没有带走的那根丝线,殷婆婆的执念是红儿拇指上那道咬痕,孟七娘的执念是自己肋骨上刻的名字,顾三娘的执念是那个还没剪下来的名字,苏红袖的执念是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上没有脸的人。
六道执念在幡面上化为六根独立的因果丝线,被幡面一根一根地收容入归墟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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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阴九幽没有直接收走这六根魂丝。
他把幡面翻到背面,背面最上方用因果丝线编着六个人的名字。
他用手指在每个名字上轻轻弹了一下——每弹一下,对应的魂丝就在水底震颤一次,震颤顺着丝线传回六人各自所在的方位。
柳青瓷正在换骨堂里给一副新收的灵骨消毒。
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不是手抖,是她感觉到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内侧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往外拉。
那是她的魂丝,被万魂幡从水底唤醒之后正在自行归位。
她没有惊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泡了太多年药水的手,指节上全是细密的裂纹。
她把手擦干,从腰间解下银链,将最细的那把小刀取下来放在手术台上。
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换骨堂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当年在百骨宴上对宾客们说“请用汤”
时一模一样——“换了一辈子骨,最后该换的是自己。”
沈黄粱正在纺车前纺一根新梦丝。
纺轮忽然自己停了——不是坏了,是纺轮上的怨魂木感应到了魂丝的归位,主动停止了转动。
她低头看着那根纺了一半的梦丝,丝线在她指尖缓缓变淡,从蓝色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无色。
无色之后,丝线里浮现出一张脸——是她自己年轻时的脸,还没有绣满蝴蝶之前的脸。
那张脸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黄粱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她坐在纺车前,把脸埋在掌心里,很久没有抬头。
纺车在她身后自己转了一圈,纺出一根新的丝线——颜色是淡金色的。
殷婆婆正在纸人铺里给红儿的纸人补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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