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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婆婆把剪刀收入怀中,抱着剩下那叠纸料起身:“纸料好是因为纸化完成的那批人里有个修行千年的老道,他的皮肤变成纸之后比绢还软。
化纸那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多剪一个纸人替他去看他女儿的忌日。
我剪了。
纸人走了三个月还没回来,腿怕是走折了。
下次我带回去再补一层纸。”
孟七娘提起黑纸灯笼,灯芯在无风中自行拨亮了一分:“你那个纸人没走丢。
它来我这儿了。
现在在我招魂堂门外站着,手里举着一炷香。
你女儿葬在哪个方位?我改天替它指路。”
殷婆婆回头看了孟七娘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孟七娘手里的灯笼在那一瞬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
殷婆婆没有回答,只是对她微微低了低头——那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纸人的老人,对一个做了大半辈子招魂使的女儿,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情分。
顾三娘将铜秤收回袖中,起身对众人说了一句:“香火袋子我还替你们留着。
明年中元节我再称一次——谁的袋子变轻了,我第一个烧纸钱给你们。
不是烧纸——烧的是挂念。
挂念比纸钱贵。”
苏红袖最后起身。
她将银针从凹槽里拔出,针尖上沾了六个人的余温。
她把针收回针盒,将《六诀图》的原稿从绣架上取下卷好,然后对五人微微欠身:“下次聚首,我把百魂图上那个空位补好。
材料已经找好了——就等下雨。
雨越大,魂丝越韧。”
六人各自转身,走向水阁六扇不同的门。
每扇门后是他们各自来的方向,也是他们各自要回去的孤独。
柳青瓷推开门时,换骨堂的保存柜里一百根骨头同时发出极细微的震颤。
白小婉正坐在玻璃柜前,对着那副空白的标签发呆。
标签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她自己写的,是标签被骨头震颤的频率震出了纹路,纹路组成了两个字:“随你。”
沈黄粱推开门时,纺车已经自己转了三天三夜。
纺出的丝线堆满了整个铺子,每一根丝线里都传出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还给我,就断了他的来生。
带回去,就断了他的来生还多一个你的余生。
你自己选。”
她抱起丝线走向地下室,给那十二个永梦者逐一更换新丝。
换到第五个时,那个瘦成骨架的女人忽然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嘴唇轻轻嚅动,看口型是三个字。
沈黄粱没听清,弯下腰凑近她的唇边。
那三个字是——“我选择醒。”
沈黄粱的手指在梦丝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更换。
殷婆婆推开门时,纸人铺的房梁上又多了两个新挂上去的人。
她踩着凳子把他们解下来,放在椅子上,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茶还没凉,其中一个人就开口了——“我妻子昨天给纸人做了件新衣裳。
她的手艺还是那样,衣领总缝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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