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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翠湖居最特别的却不是莲和湖,而是翠湖居里里外外山重水复的木槿,宫里只此一处种有木槿,而且繁盛如斯。
木槿是种奇怪的花,朝开暮落,却永远神采奕奕,许是生与死隔了太近的距离,反而来不及厌倦。
容郁记得她第一次单独见到忻禹便是在繁花似锦的落英中,月光皎洁如同水晶,仿佛就在昨日,春燕姐嘱她来翠湖居取木槿花,据说皇后爱煞了这种花,每到七夕都命人去翠湖居取木槿花。
平常都是白日里遣人,可是那日,春燕姐似是忙忘了,到月上中天才想起,匆匆叫她前去。
她原本只是兰陵宫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那次月下取花落到皇帝眼中,后来才一步登天封了妃住进翠湖居。
容郁提着精巧的琉璃灯,如那个七夕之夜,一步一步走回去,其实她心里明白,她是回不去的。
谁都回不去。
兰陵宫挂起黑布白幛,肃穆,沉重,哀戚。
“谁?”
跪在棺前的少年猛地转头来,看见白衣飘然的女子持一盏剔透的灯,眉目青青,在佳丽如云的后宫不过中人之姿,可是眉宇间有隐约的贵气,少年一怔,脸涨得通红,却是不肯跪拜。
容郁自知莽撞,行礼道:“妾身记挂与皇后主仆一场,前来拜祭,扰了郡王,郡王恕罪。”
她口称“主仆一场”
已是将自己降低到奴婢的地位,少年亦不便如何斥责,勉强点了点头不语。
容郁见那少年在灯光下颇有落寞之意,可是容色殊丽,那眉眼,似是极熟稔,仓促间却是想不起来。
心道,人都说平郡王性子桀骜,不想对这个冷面冷心的姑姑倒还有几分情意。
——平郡王是后宫非议颇多的一个人物,容郁还在兰陵宫做侍女的时候便常听人提起,说他如何粗疏,不懂礼数,如何性子跋扈,在皇帝面前丝毫不知收敛,又如何没心没肺,皇后尽心保住他柳氏一脉,他却是从未来过兰陵宫谢恩——这道是真的,容郁在兰陵宫做了两年宫女,这位平郡王打兰陵宫外经过是有的,还真没有踏进过兰陵宫的大门,如果不是皇后过世,只怕连兰陵宫的门往哪边开他都未必清楚。
容郁远远地站在帷幕下,一半儿阴影一半儿烛火,面上明明灭灭。
“你就是翠湖居的那一位?”
平郡王年仅弱冠,又因为家世的关系没有外放为王,历练不多,可是开口竟也有些威势。
容郁低了眉缓缓地道:“皇后终是去了,郡王要好好保重才是。”
平郡王的嘴角一动,未开口已含了三分讥讽:“皇后没了,你在翠湖居的日子怕也不长久罢。”
翠湖居的每一任主人极受皇帝恩宠,可是每一任也都落了同一个下场,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容郁心平气和地答他:“郡王言重,妾身虽然荣宠不再,这条命还是保得住的。”
平郡王唇边的笑痕一僵,没有接话。
空气凝重起来,静,一根针落下都惊天动地,而况是脚步。
容郁与平郡王对望一眼,彼此都知是预料之外。
容郁闪身躲进帷幕之后,堪堪定下来,就听见外间传过来平郡王的声音:“见过陛下。”
竟是皇帝亲自前来么,看来皇帝虽然表面不肯入兰陵宫一步,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牵念。
容郁按住乱跳的心,从缝隙里看过去,微黄的烛照在忻禹面上,明灭了好一阵子,才听他说:“都下去吧。”
有人躬身说了个“是”
字,是徐公公的声气,他大约还没有把容郁的事说与皇帝听,许是国母初亡,六宫无主,诸事繁乱的缘故。
又一阵脚步,轻轻重重,都远去了。
灵堂里再次静下来,比先前的静更为沉重,压得人牙关都酸楚。
平郡王到底年轻,打熬不住,扬一扬眉就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忻禹以手轻抚漆黑的沉香木棺,一寸一寸,容郁看见他纤长的指上微微跳动的青筋:“没有别人,洛儿你不必装这么辛苦。”
“陛下的话,微臣不明白。”
平郡王柳洛抿了抿薄唇,在容郁的角度看过去,那颜色里颇有几分犟气,像煞了一个人,极像……像极了。
忻禹压低了声,似在咬牙:“朕会让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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