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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你未必睡得好,宫门启钥我就进来了。”
见于敏中一脸呆笑,又问:“有什么要紧事么?”
于敏中绷着嘴唇,用手推推那份奏折,说道:“刘墉的。
你看看吧。”
纪昀凝住了神,取过奏折来。
他和于敏中看折子方法不同,先看了题目,接着又看折尾:
……据此,国泰于易简贪墨婪索、侵吞库银、中饱赈灾款项情事昭然。
其伪饰手法魑魅伎俩,与臣等陛辞时皇上庙测若节符合焉。
仰思圣聪高远洞鉴万里之明,返观二人营苟狼狈害民坏法之情,蚍蜉蟭蟟之计,臣等不惟深恨其阴微鬼蜮跳踉欺君,且笑其蔽惮智能,悯其穷愁无计也。
用是合词奏复,请将国泰于易简即行锁拿进京到部严谳,勘定典型付诸国法,以彰我皇上至公爱民之圣德。
至此,纪昀已知奏章大致趋向,但面前这位同僚就是“贪墨婪索”
犯官的哥子,该怎么说话呢?纪昀装着翻看前文,多时才抬头道:“这是不能延误的,得立刻请见皇上。
我们一道进去,看皇上有什么旨意再说。”
“我一夜没睡,精神都有些恍惚。
今儿你当值,就由你送进去吧。”
于敏中脸色苍白,带着掩不住的忧郁淡淡说道,“易简这样子,事关他的案子,我也该回避的。”
纪昀品不出他的滋味,也觉无话安慰,只好笑道:“我知道。
这事放谁身上心里也不好过。
但皇上没有为易简的事疏淡了你,你要回避了反而是自己有心障。
这就不大好。”
正说着,见王八耻进来,便问,“皇上有旨意么?”
王八耻道:“皇上在养性殿,有旨叫于敏中进去,说纪昀要是已经来了,一道过去觐见。”
“是!”
两个人一同恭肃回道。
但养性殿坐落何处,纪昀和于敏中都不知道。
平日召见奏事听政,大抵都在乾清门或养心殿,偶尔后宫接见不在储秀宫钟粹宫这些地方就在太后的慈宁宫。
初五还是大年节中,后妃们都在绕着皇后皇太后色笑承颜天伦乐子,怎么选了这么个冷僻去处见大臣?心里诧异着跟在王八耻身后走,从景运门出去,北边是皇子读书所在的毓庆宫,迎面奉先殿宫墙向南延出,只能向偏南走,像是要去御膳房的模样,到九龙壁西二人才知道,这里直北而去又是一条长巷,比永巷还要深,连紫禁城北墙都一目了然,逶迤沿长巷向前走,过宁寿门皇极殿到宁寿宫后,王八耻见二人傻子进城般呆看,笑着指点道:“这西边是茶库和绫库,这里向东就是养性殿——二位大人看,这里还有座花园,没有御花园大,比御花园更精致呢!”
纪昀偏脸隔墙眺望,果见宫墙里乔木森森树影婆娑,只在墙头露个树尖儿,似乎都是长青树,不禁叹道:“宫里制度不栽大树,我以为只有御花园有树呢,哪知道这里别有一洞天——园名儿呢?”
“就叫‘乾隆花园’。”
王八耻带二人到宫门口,一边叫人进去奏知,笑道,“制度——皇上的旨意就是制度——这些大树都是去年夏天移来的,大热天儿栽树您道容易的?都活了。
这有讲究,和卓主儿是天山人,那都是红松,所以这园子里头都仿着天山的景儿;主儿爱清静,皇上下旨修缮了这处宫,谁也不挨边儿,主儿爱花,这里头暖房里头养了几千盆;主儿是信木哈木哈的,里间还修了斋宫——除了王廉,高凤梧能进这宫里头,连我也只能在这外头侍候呢!”
于敏中满腹心事,只听他一口一个“主儿主儿”
无心寻味,纪昀愣着半日,才想到这奴才把穆罕默德记成了“木哈木哈”
,却也暗自惊讶容妃如此优蒙圣眷,不知是何等人物?笑问道:“为甚的不许你进去呢?”
王八耻无奈地一笑,说道:“主儿嫌我的名字太丑,高凤梧有福气,和亲王爷给他改了个名儿叫高芍药儿,是个淫花儿,偏主儿不讨嫌这芍药花儿,就选来专一侍候了。”
说着,便见高芍药儿打里头出来传旨“纪昀于敏中晋见”
。
二人忙答应着跟进去,沿游廊直趋养性殿。
一路两边太监都是小帽长袍,宫女头发都打散了,梳着一丛丛小辫子,十几二十根不等,装束俨然便是新疆姑娘,锦裙筒靴的,二人也是见所未见。
在滴水檐廊下趋至殿口,报了名,觑着眼瞧时,更吓了一跳,原来乾隆穿着白蓝两色条子长袍,油皮长统靴子套着酱色江绸裤——打扮得活似清真寺里的阿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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