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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长安已经入了盛夏。
弘文馆的庭院中几株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将正午的日头滤成一片碎金似的斑驳光点,洒在青砖地上。
李恪从借阅室出来时,怀中抱着七八卷旧册,最上面一册是安州相邻三县的水利志,底下压着一卷工部旧档中关于沔水沿岸田赋记录的抄本。
他前几日从王德口中听了一嘴消息——安州那位老刺史近年病重,州中政务大半由佐官代办,吏治松弛,赋税连年有亏。
这些旧档读得越细,他越觉得安州眼下虽小,却处处是缝隙。
缝隙越多,他将来腾挪的余地就越大。
他沿着弘文馆的侧廊往外走,日光透过廊外的槐叶在青砖地上游移不定。
他今日穿的是寻常灰褐色直裰,没有佩任何饰物,像一个来借书的普通宗室子弟,走在廊下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到侧廊尽头处正要拐向大门方向时,迎面看到一个人正从弘文堂方向缓步走来。
那人约莫六十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绯色圆领袍——不是正式朝服,是家常穿的半旧常服,可衣料的质地和腰间的乌角带仍然透着宰相人家的体面。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地上的间距都差不多长,像是一辈子被人注视着走路,已经练出了一套在目光中从容穿行的步法。
房玄龄。
李恪在距离五步处站定,微微躬身:“恪见过相国。”
房玄龄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那位老宰相的目光从李恪的脸上移到他的怀中——那叠摊放在手臂上的书卷,最上面那卷水利志的封皮朝上,露出一行工整的墨字:“沔水上游堤防考略”
。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看向李恪的面孔。
那双眼睛在花白眉须的衬托下看起来有些浑浊,像是被多年的案牍劳形磨去了锋芒,可李恪知道这层浑浊底下藏着的东西——一个在贞观朝的风浪中稳坐宰辅之位二十年的人,他的眼睛不会真的浑浊。
“殿下近来读这些?”
房玄龄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李恪点头:“闲来无事,看看各地风物。
反正也做不了什么正事,读些杂书打发日子。”
房玄龄“嗯”
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卷水利志上。
他沉默了两三息的功夫,在廊下的槐影中站着,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在歇脚。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老臣记得,殿下三年前那篇策论中,论及河北水患时引用了《水经注》里一段关于漳水故道的记载。
那段注文……极偏僻。”
李恪的心跳在胸腔中沉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落到底了才弹起来。
三年前的策论,原身写的那篇,引用了哪段《水经注》的注文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房玄龄能说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说明他在那一篇被孔颖达夸为“文有风骨”
的文章中,曾用过一个连房玄龄都认为“极偏僻”
的出处。
而房玄龄记得这个细节。
房玄龄见他没有接话,又继续说道,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聊一段毫无紧要的旧事:“那卷书……老臣家中也有。
放在最里面那层书架上,轻易不示人。
倒不是书有多珍稀,只是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好,不必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在看。”
他说完这句话便停了。
廊下的风吹动他绯色袍子的衣摆,拂过青砖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落在廊外庭院中一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上,没有再看李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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