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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点零七分,筒子楼彻底陷入了沉睡。
白日的喧嚣——孩童追逐的尖叫、主妇唤饭的悠长、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评书、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所有这些声音的碎片,此刻都已沉降下去,被一种庞大而均匀的寂静吸收殆尽。
只有穿堂风,像不知疲倦的幽灵,在空旷的三楼走廊里游荡,穿过东头晾晒未收的衣物,掠过西头堆积的破旧纸箱,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搅动着空气中残留的煤烟味、饭菜油气和潮湿抹布的气息。
许绾绾是被小腹一阵熟悉的、下坠般的冰冷给攥醒的。
那寒意丝丝缕缕,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盘踞不去。
她蜷紧了身子,薄被显得格外单薄。
手往床边小凳上一摸,触到的暖瓶外壳冰凉,拎起来一掂,轻飘飘的,里头那点白天残留的温水早已耗尽。
楼里那套时好时坏的老旧供暖系统,到了这个钟点,基本只剩下一丝游魂般若有若无的暖气,完全抵挡不了倒春寒的深入。
她静静地躺了几分钟,与体内的寒意对峙。
最终,还是败给了越来越清晰的冷颤。
坐起身,摸黑穿上袜子,又披上那件最厚的、洗得有些发硬的蓝碎花棉袄,趿拉上布鞋。
冰凉的铝皮暖瓶提手,冻得她指尖一缩。
轻轻拉开203室的房门。
走廊的声控灯闻声迟钝地亮起两三盏,都是瓦数不足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如同稀释的胆汁,只能勉强驱散门边一小圈黑暗,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被杂物轮廓切割得奇形怪状的浓影。
唯一真实的光源与热源,在走廊尽头,那间公用水灶所在的小隔间里。
她抱着空暖瓶,一步一步走过去。
布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夜里被放大。
快走到时,她停住了脚步。
水灶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背影堵在那里。
是陆霆峰。
他显然刚回来不久,甚至可能还没进过自己204室的门。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外套,肩头和后背颜色更深,是被夜露或汗水浸湿的痕迹。
裤腿和厚重的劳保鞋上,溅满了已经干涸成灰白色的泥点。
他微微弯着腰,侧对着她的方向,正就着水槽边那个冰凉刺骨的自来水龙头,仰头猛灌。
他没有用任何容器,就那样直接用嘴接住粗大的水柱。
水流冲进他嘴里,发出“咕咚、咕咚”
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他脖颈上的肌肉绷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近乎粗野的、消耗体力的渴。
多余的水流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过上下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敞开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里面的棉布背心。
几缕黑发被水打湿,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刚从旷野和公路上带回来的寒气,混合着驾驶室特有的机油味、柴油味,还有一种清冽的、属于深夜旷野的风的气息。
这团冰冷的气息包裹着他,也弥漫在水灶周围,与炉膛口隐隐透出的那点暗红色微光形成对峙。
许绾绾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抠紧了暖瓶冰凉的提手。
就在这时,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纯粹是敏锐的直觉,猛地关掉了水流,直起了身。
水声骤停,寂静重新涌上。
他用小臂蹭了一下下巴和嘴唇上的水渍,转过身来。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以及她手里那个硕大、空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铝皮暖瓶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沉积着长途驾驶后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被冷水强行激醒后的、略带冷硬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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