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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第一道光线,爬过水房那扇布满污渍的玻璃窗,落在水泥池壁厚厚的青苔上。
许绾绾把搪瓷盆搁在池边,从水里拎起浸透的粗布床单。
厚重棉布吸饱了水,沉得像块铅。
她双手用力拧转,指节泛白,水哗啦啦淌下一些,布芯那团顽固的湿重却纹丝不动。
一只青筋微凸、指节带旧疤的大手从旁伸来,握住了湿布。
手腕沉稳一拧——
“哗!”
水流如瀑,冲进池底。
床单在他掌中瞬间拧成紧韧的一股,再无水滴。
许绾绾抬头。
陆霆峰穿着旧军裤,裤脚沾着新泥,站在她身侧。
他沉默地点头,将拧干的床单递还。
“……谢谢。”
她轻声道。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径直走向水房门口那个鼓囊的军绿色帆布行李袋。
他弯腰,单手抓住提手,手臂肌肉线条骤然绷紧,轻松将袋子甩上肩头,扛着它,走向楼道最西头——那间终年阴冷、阳光稀少的尾间。
许绾绾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目光扫过他左耳后——在短发茬里,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旧疤。
她抱着床单,准备去走廊晾晒。
“绾绾。”
陈秀兰端着一盆毛豆走来,她是棉纺厂退休的挡车工,也是这层的居民组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压低声音,下巴朝西头尾间努了努:
“新来的,姓陆,运输队的。
听说脾气硬,独来独往,你少招惹。”
说完,她瞥了许绾绾一眼,端着毛豆盆走了。
许绾绾没说话,走到走廊。
长长的铁丝上,晾满了“劳动布”
工装、碎花衬衣和小孩的开裆裤。
墙角的蜂窝煤堆着,盖着破草席。
空气里是肥皂粉和煤烟的味道。
她将床单晾上,位置就在她住的二单元203室门旁。
而她房间的正对面,几步之遥,就是楼道西头那间尾间204室——陆霆峰刚刚搬进去的房间。
中午时分,楼梯传来沉重的响动。
“慢……慢点……这箱子死沉!”
孙福贵喘着粗气,倒退着上楼,双手抬着一个旧木箱的一角,脸憋得通红。
他是厂区锅炉房退休工人,住在二楼。
箱子另一头,陆霆峰稳稳托着,手臂肌肉偾张,承受着绝大部分重量。
他步伐极稳,配合着孙福贵缓慢的节奏。
两人终于将箱子挪到204室门口放下。
“嗬……小陆力气真足,”
孙福贵扶着墙,大口喘气,对刚从屋里出来的陈秀兰说,“这箱子死沉。”
陆霆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孙福贵缓过气,看了看他,没再多话。
陆霆峰则转身,推门进了204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绾绾从203室的门内,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204室木门,然后轻轻关上了自己的门。
夜深了。
许绾绾躺在床上,脚踝的隐痛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窗外,传来熟悉的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楼下熄灭。
过了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经过她的203室门口,走向西头。
204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整栋楼沉入睡眠。
只有西头尾间那扇窗内,一盏昏黄的灯,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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