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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先生是茶道圣手,想来比我更清楚这把壶的不俗。”
卢白颉仅是瞥了一眼茶壶,环顾四周,脸色沉重问道:“这间屋子,所有物件,只用了三千石大米就?!”
纳兰右慈哈哈笑道:“放心,绝非是广陵道战火如荼才导致各座高门贱卖珍藏,说句难听的,广陵道自二十年前大楚覆灭后,官场上尽是些骤然富贵的得志小人,本就没有几个值钱姓氏了。
要不然就是些明哲保身的墙头草,此次春雪楼更换主人,他们也大多见风转舵得很快,不至于需要拿出这些好东西来换取金银大米。”
纳兰右慈突然蹲下身,钻入那张螭纹书桌,然后探出脑袋朝卢白颉招了招手。
卢白颉给这位祸乱祥符的谋士弄懵了,犹豫片刻,还是依葫芦画瓢钻入书案底下,纳兰右慈在桌子底部用手指一阵摩挲,笑道:“大白天的,不好点燃蜡烛,不过以棠溪剑仙的眼力,应该依旧能够凭借字迹看出此物来历渊源。
就是这里!”
卢白颉顺着纳兰右慈的手指抬头望去,只见那里好像有人以匕首刻出六个字,歪歪扭扭,除了些许稚趣,绝无半点大家风范,但是卢白颉震惊当场,六个字意味着三个人,皆有名无姓,凤年,脂虎,龙象!
须知远嫁江南的徐脂虎正是卢白颉的侄媳妇,卢白颉当初在卢家也是最为心疼那名女子的家族长辈,所以卢白颉确认无误,这是徐脂虎的字迹无疑!
再者,卢白颉知道在清凉山,徐脂虎和徐渭熊从小就关系平平,所以徐家子女四人,独独少了徐渭熊的名字,更是世人无法作伪的有力旁证!
卢白颉甚至能够想象很多年前,那位红衣少女坐在地上,用小刀刻字的俏皮模样。
卢白颉长久沉默,哪怕是在和纳兰右慈离开桌底之后,仍是不愿开口说话。
纳兰右慈一脸捡漏的欢喜神色,“我猜啊,连桌子主人都不知道当年他姐姐曾经在桌底刻字,否则肯定舍不得卖掉。”
卢白颉想到早年那个当面询问自己能否卖他几斤几两仁义道德的年轻人,心情复杂,笑意苦涩道:“他徐家何至于此?纳兰先生之前不是说过,赵珣离开青州之后,根本失去了对靖安道的掌控,如何能够阻止漕粮入凉?而且你们暂时也反常地无意染指靖安道,我起先以为是你们担心兵力太过分散,战线拉伸过长,以防被吴重轩大军一鼓作气挥师南下。
现在看来,是你纳兰右慈的意思?故意让北凉与朝廷为此生出龌龊,生怕北凉边军一旦出人意料地打赢第二场凉莽大战,徐家铁骑便仍有余力赶赴中原平叛?!”
纳兰右慈斜靠窗口,玉树临风,玩味道:“否则你以为一个老吏部侍郎温太乙,能够那么顺利返回青州做经略使?朝廷官员不得担任家乡父母官,可是离阳律之一!”
纳兰右慈笑意更浓,啧啧道:“温太乙在京城资历再老,在太安城的官场关系再夯实,也该是去别处破格高升为一道文官领袖。
我为了让这家伙出任靖安道经略使,可是在太安城耗费了不少人情,只不过万万别想到啊,离阳朝廷给了我一个天大惊喜,让马福禄之子去靖安道掌管兵马大权,如此一来,在漕粮入凉一事上,文武两大封疆大吏联手给那些国之蛀虫暗中撑腰,这才能够抵挡得住齐阳龙与桓温的施压,要不然换成别人,还真不好说,毕竟两省主官发起火来,那可不是吃素的,剩余两百万石粮草指不定就真要送往北凉陵州了。”
卢白颉一只手掌死死按在桌面上,桌子吱呀作响,可见正在承受棠溪剑仙的磅礴压力。
心情极好的纳兰右慈自顾自笑道:“这天底下只要打仗,就需要粮草,北凉边军也不是那神兵天将,当然也不例外,就算那年轻刺史徐北枳极富先见之明地做了回买米刺史,但仅凭被誉为塞外江南的陵州一地之力,显然仍是不足以让即将迎来第二场凉莽大战的北凉边军毫无后顾之忧,那徐北枳这个北凉转运使怎么办?”
纳兰右慈自问自答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这个道理连没读过书的市井百姓都懂,何况是身为离阳赵室最希望拉拢的北凉文臣第一人!
于是徐北枳就跑去清凉山跟姓徐的藩王说,你家里银子是不少,可还是不够,你卖家当吧,我来帮你折腾这事儿,你徐凤年眼不见心不烦当个甩手掌柜,刚好凉州关外要建造那座劳民伤财的拒北城,除去服役军户,其他户籍百姓需要的工钱,就从这里头出,而边军打仗的粮草,就跟来咱们陵州买你徐家家当的人身上挣,跟他们开价,不收他们银子,只要粮草。
只要他们有本事通过各自私交或是各种渠道,从那些广陵江沿岸的大小漕运官员手上抠出粮草来,甭管用什么方式交割给北凉,买卖都作数!”
纳兰右慈伸手指了指卢白颉手边的一柄折扇,“旧西蜀制扇大家马小官的晚年心血之作,当世仅存两把,一把在离阳皇帝的御书房放着,大概夏日炎炎,也只是看看而已,舍不得暴殄天物地去‘有请清风来’的,还剩一下就在你棠溪先生的手边了,知道买这把扇子用了多少石大米吗?六百。
听上去很少对不对?哪怕摊上买家那份打点关系的成本,也是赚到姥姥家了,是不是?不过咱们还真别冤枉那位北凉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啊,肚子里那笔账的算法,跟咱们可不太一样。
只可惜,你棠溪先生明白那算法,甚至是齐阳龙和桓温这两位一国栋梁都懂,一样没用!”
纳兰右慈来到那张黄花梨乌纹半桌附近,突然踮起脚跟,就那么大伤风雅地一屁股坐在桌上,与站着的卢白颉面面相视,伸出双手,“棠溪先生不是那种只会埋首典籍的古板酸儒,在京城兵部做过尚书大人,虽不是户部一把手,但自然也清楚我中原百姓和边军青壮的一年口粮,虽然各地风土不同贫富有别,稍有偏差,但是大致相当。
棠溪先生是江南道豪门子弟,知道富甲天下的你们那儿,食俗奢侈,阔绰门户多达四餐甚至五餐,寻常老百姓亦是能够维持一日三餐,‘两绍三烧要满壶,鲜鱼最贵是黄花’,这句俗语,可是说得连远在南疆的我都艳羡不已啊。”
纳兰右慈轻轻摇晃一只手掌,“反观地贫北凉,即便是陵州百姓,大抵上也是一日两餐,夏秋两日素一日小荤,春冬则三日素一日荤,需要干重活的青壮则每人可饮一勺酒,绿蚁酒嘛,是出了名的不贵。
如此一来,北凉青壮一年大概消耗十一石米,妇孺口粮减半,若是一户人家以五口人算,因为家中往往必有青壮一人身为关外边军,所以只按仅剩青壮一人在关内的北凉一户,一年便需十六七石米,以徐北枳前两年在陵州的筹粮举措,大致能够保证在三年内,关内百姓的粮食不受战火波及,甚至在危急时刻,还能紧急支援北凉边军五十万石。
但这就已经是北凉的极限了,第二场凉莽之战在即,若是打上一年,以边军青壮一人一年十一石粮来算,到明年秋天,那就是需要三百一十万石粮草!”
纳兰右慈轻轻拍打手心,笑道:“可是朝廷如今才送去八十万石粮草,剩余答应的两百二十万石,换成是我去担任原本日进斗金肥得流油的漕粮官员,也没法子转过弯来嘛,再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平白无故每年要少去整整三百万石粮草的分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能忍?何况是给那些北凉蛮子,若是给大柱国顾剑棠坐镇的两辽边军,那也就罢了,捏捏鼻子认命便是,总不好为了钱还前程性命都搭进去,可北凉蛮子不是正在和北莽蛮子狗咬狗吗?咱们拖着便是,他徐家铁骑都自身难保了,还能腾出手来,跟咱们这些隔着老远的漕运官吏较那个劲?”
卢白颉手掌下的那张书案,四条桌腿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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