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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村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
深山之中无遮无挡,八月末的秋老虎死死盘踞在群山之上,白炽的阳光穿透稀薄的山雾,直直砸落下来,烤得整片山林发烫。
空气里浮动着干枯草木被暴晒后的燥热气息,混杂着泥土腥气与农家秽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武水生弯腰立在荒芜的小院里,指尖死死攥着生锈的镰刀,掌心早已被粗糙的木柄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旧的破皮未愈,新的创面又层层叠加,黏着细碎的黄泥,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刺痛。
从清晨天光微亮到日上三竿,他已经不间断劳作了四个多时辰。
满院半人高的野草,被他一点点徒手拔除、收割、归堆。
深山的野草根茎盘错深扎,死死咬着坚硬的黄土,仅凭单薄的力气,根本无法轻易扯断。
他无数次弓着单薄的脊背,浑身绷紧发力,手臂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发白,一次次硬生生将带着泥土的杂草连根拔起。
稚嫩的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汗水顺着黝黑憔悴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圈圈浅淡的湿痕。
湿透的破旧麻衣紧紧黏在单薄的脊背与肩头,布料吸满汗水与尘土,又重又沉,磨得脖颈、后背的皮肤发红发烫,生出一片片刺痒的红疹。
腰酸背痛的酸胀感早已深入骨髓,双腿僵硬发麻,数次酸软到险些跪倒在泥地里。
从凌晨颠簸落地到此刻,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空腹劳作整整半日,五脏六腑空空荡荡,一阵阵眩晕感反复侵袭脑海,眼前时不时发黑、视物重影,身体早已抵达了极限。
可他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
陈老根就搬着一条矮凳,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双浑浊阴鸷的老眼,像鹰隼一般,死死锁着武水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每一次停顿,目光里没有半分人情怜悯,只有监工的冷酷、掌控的审视,还有驯化牲畜的偏执。
自始至终,沉默、阴冷、极具压迫感。
只要武水生的动作稍稍放缓,或是直起身喘息片刻,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就会骤然加深,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让人不寒而栗。
武水生心里清清楚楚。
这不是简单的干活劳作。
这是驯化。
陈老根在用无尽的苦役、极致的疲惫、无休无止的消耗,磨掉他骨子里最后的棱角、最后的傲气、最后的希望,磨掉他身为正常人的尊严与心性,把他从一个鲜活、自由、有执念的少年,彻底驯化成麻木、听话、不知反抗、不知逃离的深山牛马。
小院的杂草终于清理殆尽。
满地杂乱的荒草被整整齐齐堆在墙角,院落的黄泥地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荒芜杂乱的模样。
武水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直起僵硬到近乎僵直的脊背。
骨骼长时间紧绷劳作,骤然放松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咔咔作响的脆响,酸痛、麻木、刺痛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微微仰头,看向头顶白炽刺眼的烈日,紧闭双眼,任由滚烫的阳光炙烤着脸颊。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疲惫。
在家乡的时候,他也日日干农活、种地、劈柴、劳作,从未偷懒懈怠,从小吃苦长大,早已习惯山村的辛劳。
可从前的苦,是踏实的、有盼头的、心甘情愿的。
每一次流汗劳作,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守护家人,为了积攒走出大山的希望。
累了可以歇息,饿了可以吃饭,委屈了可以对着父母倾诉,夜深人静可以憧憬未来。
那是活着的辛苦。
而这里的苦,是窒息的、绝望的、毫无尽头的。
是被囚禁、被掠夺、被奴役、被当成牲畜践踏的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没有归期、没有希望,只剩无尽的压榨与折磨。
这是等死的煎熬。
“磨磨蹭蹭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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