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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然长到这么大,卖东西的见过不少。
热热闹闹的集市上,卖菜卖布,卖鸡卖鸭,糖葫芦同鸡毛齐飞,拨浪鼓共鸭屎一色。
鲜活的动物被打包装进铁笼子里,笼子一定是没有清洗过的,上边挂着上一批鸡或者鸭残存下来的羽毛,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粘腻粪便。
它们被挂在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被来人以一定铜板换走,然后被捏着脖子提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咔嚓一刀,此生便得到了终结,虽然不大圆满。
可如今这当街卖孩子的,她还是头一遭撞上。
且就现下这个情形来看,这孩子的命运还不如那些鸡鸭。
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环境之下,鸡鸭们好歹是被养肥了的,膘肥体壮油光锃亮下的油锅。
可这孩子单薄的厉害,不比路边的狗尾巴草茁壮多少,细小的身子上顶着个硕大的脑袋,肩膀窄的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大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光亮。
在时清然的印象之中,人在对待鸡鸭的时候,通常态度还会稍微好一些,甚至在拿开水烫毛之前还会慷慨地给它们提供最后一顿饱餐。
然而现在,将这种买卖关系转移到了人身上,商品变成了人而已,那么仅存着的一丁点温情却也灰飞烟灭了。
见时清然愣神,似乎是嫌弃,那妇人心头登时“咯噔”
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了上半截身子,扯着自家孩子过来,捏开了她的嘴,殷勤地道,“老爷您看,这孩子没病,您别担心她会有病!
不信您看这牙口,您看看,齐整着呢!”
孩子任她捏着,任她翻来覆去的折腾,一点表情都不多做,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一双眼睛瞪得忒大,直勾勾地盯着时清然看。
妇人顶着满脑袋血污,方才在石砖上撞出来的血混着干土,淅淅沥沥地淋漓了半张脸。
她下手忒狠,一点不带弄虚作假的。
时清然在岐山的时候,小时候跟着爹娘上集市去,曾经见过有人卖牲口,买主便是这样做的。
掰开牲口的嘴,看看牙再看看舌头。
比起那精明睿智没人性的买家,眼前这妇人下的力气显然只重不轻。
时清然看的惊心动魄,一时间觉得荒谬不已,一时间又话不成话。
她望着那孩子,心头无端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无措。
妇人还在喋喋不休,“我家孩子便宜的很,只要两个窝头就行,老爷!
求求您就买了她吧!”
眼前是一大一小两张枯槁面容和一双伸过来的脏兮兮的手,时清然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脚步却如同粘在了原地,好半天也没能挪动。
宋煜辰往前一步,冷然地垂下眼皮,“你们是打西南过来的,对吗?”
那妇人原本虽然哭天喊地,动静忽大忽小,看起来诡异的很,可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买家,她总的态度倒还算得上和气。
可此刻听了宋煜辰这句话,她却像是给什么东西踩了尾巴一样,眼角猛然挑起来,锥子一样又尖又细的声音陡然腾起来,“不,不是!
我们不是西南的,不是不是!”
随着声调陡然直上,她手上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时清然看着抓在自己脚踝上的那只手,快哭了。
这王八蛋,不帮她解围也就罢了,还火上浇油!
宋煜辰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似乎正要说些什么,身边忽然突兀地闯来了个灰蒙蒙的影子。
“小心!”
弄儿一把扣住时清然的肩膀,一个潇洒的旋身将她推到身后,随即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前。
时清然被当成陀螺转了好大一个圈,刚刚勉强站定掀起眼皮来,就正好撞上了方才闯过来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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