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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我姓晏,我叫晏乾生。
那年秋天,爹又收到了信。
送信的人像是泥灰里滚出来的,脸好似刚从炭火里拔出来,抖着双开裂的手,把信递给了我爹。
我爹了了一眼,看完后竟连退几步,后脚绊了前脚,把自己撂在了地上。
冬叔和我娘一起搀都没能拉起来。
我也上去搀他,他是好不容易站起来了,然后推开我们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往外走了一步半,又一下子踉跄倒在地上。
我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那封信说的是,朝中晏光禄——我爹的爷爷,在朝堂上怒起,是气急而亡。
爹没有回京去,娘说,没有路能让他回去了。
爹自那以后,开始一个人坐在礁石上,从太阳升起坐到太阳落下,看着天际那几点沙鸥,寻着各自的归途。
娘让我喊爹回来吃饭,我踩在沙滩上,那满是疮孔的沙滩上,陷下一个又一个脚印,日日如此。
直到朔朔北风也刮到了这片渔村,人们身上的衣物多了起来,我又一次在日暮烧天燃碧海的天际前,一步步走向爹的背影。
可我停在了离他不远处,再也没有往前一步。
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他眺向远方,问我:“乾生,你嗅到了吗?”
我说:“嗯,寒风里的萧条……”
他好像笑了笑,然后一丝轻叹:“还有,还有肃杀里的腥血味……”
我怔住了,很久都没明白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爹却回过了头,像以前一样对我笑道:“乾生你听,那是生与死之间的,潮鸣……”
然后。
他站起身,竟在袖间抽出了把匕首,一步步向我逼来。
我以为我一定是在做梦,那个人不是我爹,我连连抽着自己,可就是该死的醒不过来——因为那不是梦。
我那时害怕极了,惶恐着转身要逃,可我连脚都没抬起来,就被他擒在了地上。
我下巴枕在沙滩上,看着那一个个小孔里爬出那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沙螃蟹,我感觉他脱掉了我身上的衣服,我以为他要捅死我……
疼痛让我不停抽搐着,痛到我尖着嗓子惊飞了所有的沙鸥,竟喊不清一声“爹”
。
我感受着肩膀与后背处,皮与肉在慢慢分离,血顺着我的背滑落,一汩一汩砸在沙子上。
匕首离开了我的肌肤,被扔在了我身旁不远处,我以为结束了。
可我听到了酒壶嘴被拔开的声音,然后……我手指扣进了地里,酒与血混在一起,慢慢在我身下漫开,又顺着我的手指浸入地里。
最后,最后是说不清的灼热。
那大概是火,烧在我的肩背上,可我却不觉得疼了,反倒出奇的,温暖。
爹从我身上起开了,我还趴在那,一下一下贪婪着仿佛死而复生的感觉。
我开口想喊些什么,可我发现我喊出的,字不成字句不成句,像是那圈里的鸭子,不是我的声音。
我那时,不解又痛恨,我断定他不是我爹,便捞起匕首要向他刺去,可我发现,他就怔然站在那,泪挂满了他两颊,他对着我笑,和以前一样。
我嘴唇动了动,匕首滑落在地,想喊声“爹”
,但怎么都喊不出。
他却走上前来,颤着声道:“哎,爹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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