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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牧与韩覃俱回头,便见陈卿负手迈步而来。
唐牧伸手请陈卿一同上楼,韩覃自去寻水来给他们洗手沏茶。
陈卿端过茶碗坐在窗前交椅上,摇头说道:“我爹正在发雷霆之怒了,方才骂了我一通,又骂了手下几个同知一通。
叫一个无根无势的阉人拦路,他含着金角匙出生的公子爷,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唐牧亦捧着茶杯:“若国公仍要扶陈保坐稳掌印之位,只怕陈保将来会网开一面,在生祠中给国公留一条通宣府的路来。”
韩覃都不爱听唐牧这明捧暗贬的语调,默默站在案前收笔卷纸理镇纸。
陈卿怔了许久才问唐牧:“这个陈保,决计不能叫他上去。
皇上如今年级轻轻就身体不好,将来万一病倒,整个大历朝还不叫他胡作非为反了天?”
唐牧却不欲与他多谈,端茶略展了展,是要送客的意思。
陈卿仍是满肚子的话又不好再说,他几番见唐牧都带着韩覃,又方才在后院那般亲密,显然当初的小外甥女儿如今确实成了他府中的妾室。
或者他们旅途劳累还不够,晚上还要在客栈寻点人间欢乐。
陈卿当年救拔韩覃与韩柏舟出大理寺时,也曾带着一腔正气,他性傲孤高,见自己搭救的小姑娘终于又落到唐牧手中,虽两人间的事情外人不便猜测,但终究胸中有些气堵,起身辞过走了。
唐牧闭上双眼却仍在椅子上坐着,韩覃铺整完床被以为唐牧已经睡着,过来才触他衣袖便见他双目立即睁开。
一双眼睛盯着她那眼神竟叫她有些害怕,指着内间床铺道:“二爷,床被铺好,早些睡吧!”
“韩覃!
你也觉得这大历朝的天下有些太荒唐了是不是?”
唐牧起身,俯肩盯着韩覃:“无根无势的宦官们与二十年寒窗辛苦多少个日夜苦读过的儒臣们同治天下,通往军事重镇的道路给因他们的生祠而改道。
五军兵马司的左都督要靠行贿才能通往自己的军事辖区,何其可笑荒唐,但它偏偏就真是如此,叫大历朝的男人们不由不汗颜。”
他自墙上摘下绣春刀抽出半片寒光凝目望着:“早晚,我要以自己为刃劈出个清明天地来。”
韩覃叫他这豪言壮语所盅惑,竟忘了他拿钱贿赂巴结宦官自己营着私产半清不浊介于黑白,并不是个真正的清官好官。
她伸指在那刃上轻轻一点间指间一粒黄豆大的血珠随即涌出。
她抽手将指含在嘴中,见唐牧盯着自己,那眼神犹如那夜她到他床榻边时,他揉着自己颌下那颗痣时的神情,韩覃慌忙转身,几乎是逃出了他的客房。
她虽在马车上尝了点甜头,可仍还怕他那不要命的折腾,这客栈不比马车上,若他果真行起凶来,吃亏的仍是她自己。
*
次日下午到宣府镇,此地接冀晋而通蒙古,是边防重镇亦是集贸重镇,还未入城两边已是密密的商栈林立。
同知黄公迟和总兵侯广皆在道旁恭候相迎。
唐牧此乃是为户部丈量土地,核实课税,见的是同知黄公迟。
陈疏此来为那股安营扎寨犯边不走的鞑靼流部,见的是总兵侯广。
几厢见礼已毕入城,黄公迟与侯广自然要设宴美酒来款待,一为接风二为压惊。
韩覃一个妇人随行自然不能上宴会,她在驿站独自一人吃完饭心中有些烦闷,便摘那幂篱戴上下楼,出官驿沿街逛起来。
北方的深秋天气,除了寒冷与大风,漫天刮起的黄叶外并无太多行人在街上。
她回头见许知友远远跟着也不怕这陌生地方,索性沿这直直的街道一直往下走着,一路上有临街的商栈酒铺,亦有院子里高吊的酒幡糖茶铺子,还有些出售皮货的摊子摆在路旁。
如此寒天的擦黑夜晚街上已无行人,有个妇人竟还守在皮货摊子前,见韩覃过来远远笑着,待她行到皮货摊边上,那妇人忽而笑着开口说:“夫人,看一眼皮货呗!”
她脸上谄媚的笑与忐忑的神色叫韩覃想起自己在龙头山时每逢下山去卖樱桃,亦是这样惴惴不安的等着人客。
她身上还有几文钱装着,遂走过去翻拣那皮子,风沙刮过一天的东西,拎起来泥沙簌簌往下掉着。
忽而院内跑出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子,头上沾黏在一起又脏又乱,梭着只手指轻唤道:“娘,弟弟饿了要吃饭,我们也饿了。”
那妇人虎脸推了一把孩子:“一天未曾赚得一个铜板,吃什么,吃我身上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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