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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雨润新苗
元启十四年清明,苏州的雨缠缠绵绵,砚微染坊的染缸里浮着层细密的雨珠,映着新泡的茜草,像撒了把碎红。
苏微站在后院的兰草圃前,看着沈砚用左手给兰草培土,他的袖口沾着点泥,右肩的旧伤在潮气里隐隐作痛,却仍坚持要亲手打理——这圃兰草是元启十三年从落霞镇移来的,他说“带着老地方的土,才长得旺”
。
她今年三十一岁,鬓边的金步摇被雨水打湿,流苏垂在颈间,凉得像块新淬的银。
案上摆着南京分号寄来的信,是陈小姐写的,说“南京的‘烟霞色’卖得极好,只是染缸的水质偏硬,得加半钱明矾才匀”
,字迹里透着股利落,倒比沈明的信更像账房来的。
“三爷爷,苏姐姐,南京的样布到了!”
伙计阿福举着个油纸包冲进院,裤脚沾满了泥,脸上却笑开了花,“明儿哥说这是阿竹染的第一匹‘薄荷绿’,特意让给您瞧瞧!”
苏微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潮湿的布面,小心地展开。
那布在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像南京秦淮河的春水,只是边角处还有点发僵,像少年没舒展的眉头。
“比他第一次染的‘月白色’强多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划过布面的纹路,“就是这青里少了点水汽,得让他多试试南京的井水。”
沈砚凑过来看,左手的指腹轻轻蹭过布面:“阿竹的性子急,总想着一次染出最好的色,却不知这‘薄荷绿’得像春雨似的,慢慢润才出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阿福道,“给南京回信,让明儿带阿竹去秦淮河畔采些浮萍,加在染料里,能让青色活泛些。”
苏微知道,这是他教徒弟的法子——不说“你错了”
,只说“你可以试试这样”
,像当年李木匠教他辨认染材,从不说“这是紫草”
,只说“你闻,这草里有太阳的味”
。
午后,落霞镇的李木匠来了,拄着根槐木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染坊,怀里抱着个木盒。
“沈大人,苏丫头,俺给你们送好东西来了。”
老人的胡子上沾着雨珠,眼里却亮得很,“这是俺用老槐树的新枝做的染棒,说能让染料匀得快些。”
木盒里的染棒泛着浅黄,纹理里还嵌着点当年的焦痕,像道浅浅的疤。
沈砚接过染棒,指尖抚过光滑的木面,忽然道:“李大叔,您怎么亲自来了?让槐生送来就是。”
“俺想来看看苏州的染坊。”
李木匠的目光扫过晾布架上的“烟霞色”
,忽然叹了口气,“当年老槐树烧的时候,俺以为再也见不着这么好的颜色了。”
他转向苏微,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这是沈砚安那小子让俺带来的,说是他新染的‘落霞红’,给您做件新衣裳。”
布包里的绸缎在雨光下泛着暖红,像落霞镇黄昏的天。
苏微想起元启十三年沈砚安挂在门口的“砚微分号”
小牌子,忽然觉得,有些认亲不必说出口,一块布就够了。
“替我谢他。”
她把“落霞红”
小心地收好,“等秋收了,我去落霞镇给他的小闺女做件肚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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