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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落花遇流水,一个要两情相悦,一个要如水知交。
李大人那面相看得不错,先生确是薄情。
只是薄情,而非无情,却比那无情更叫人进退两难,不得脱身。
屋外新插的柳枝已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捶打得东倒西歪。
先生见了驻足,静默片刻后,便将这些柳条尽数拔起,连同衣襟上的柳球一并,全部丢进了屋后的树林中。
先生的背微微佝偻着,被雨水浸湿的衣衫让本就薄削的身影显得越发清减。
苏玨看得心中一阵揪痛。
却不知是为了李大人那几枝被弃如敝履的柳条,还是先生眉心间那几条深到仿佛永远填不平的沟壑。
原本,先生可以笑得那样好看,可惜那笑容终如昙花一现,短暂得可怜。
生老病死,忧悲恼,怨憎会,恩爱离别,所欲不得。
苏玨想,人生有八苦,可先生好像将这八苦都占尽了似的。
怎生是好。
点一盏油灯枯坐于窗前,直到雨停风起,楚羿才起身外出。
凉风吹散遮月阴云,一片冷寂。
僻静的林间路上有些泥泞,时不时闻得夜枭几声哀叫,衬得这清明的夜越发阴寒诡怖。
深夜中的九霄河依旧静静地流淌着,像一只蛰伏于黑暗中的巨兽,伺机将万物侵吞殆尽。
楚羿沿着河岸,默默朝下游走着,直走到一处水流湍急的险要之地,才停下脚步。
原本沉静的河水汇聚到此处,便好似脱了缰的野马般,争先恐后地朝着那突然变窄的河道奔涌而下。
河中礁石密布,激流拍击在巨石上,一时溅起千层白浪,浩荡澎湃,响动震彻两岸。
在水下栖居十载,苏玨怔怔望着面前奔流的河水,不过几日不见,竟感到十分陌生,又令人……敬畏。
一回身,苏玨见楚先生从附近的林子里拾了根枯树枝,在嵌满石子的地上画了带着缺口的圈,随后从怀中取出封好的包袱皮。
苏玨尚未来得及看清写于包袱皮上的名字,先生便一把火烧着,将其扔进了圈中。
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去,厚重的烧纸扭曲皱缩,渐渐化为焦黑的灰烬,带着点点星火,被夜风吹起,扬洒向远方。
楚羿直望向猛浪若奔的河面,橙红的火光映上他的脸庞,那木然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悲喜。
楚羿就这样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脚旁那一层焦灰随风都散尽了,方才扔了手中枯木,悄然离开。
苏玨看看先生,又回头看向那重新隐于深幽的河岸,心中疑云重重之余,竟莫名生出些别样心绪。
雨虽已停了多时,但漏雨的房梁下仍有水滴隔三差五的滴落。
屋内湿气沉重,先生侧卧于床上,似已熟睡,呼吸却依旧清浅。
油尽灯枯,当室内重归黑暗,先生复又睁开眼来。
他便这样毫无意义地凝视着黑暗中的一点,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苏玨发现他缓缓抬手,摸索一阵,又从胸口取出了那只香囊。
苏玨长长一叹,终是有所了悟。
先生确有心仪之人不假,可惜无论是男是女,那人只怕是已不在这人世间了。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睹物思人,便正如先生手中的那只红色香囊。
辗转牵挂,纵死不忘……先生又岂是薄情之人啊。
不过皑如山上雪,皓如云中月,此情终只为一人,斯人已去,便再无以为继。
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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