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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没看懂他们这一出闹的是什么,吴邪跑出来后他就看得愣神了。
少年不过十岁出头,才到他胸膛高,身着吴家入门弟子习武时道服,人长得白嫩,嘴角浅浅勾着一道笑,一手万家剑使得炉火纯青时的英气还不甚明显,倒是清秀中似乎透出了几分狡黠。
张起灵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正朝他走来的这孩子,可方一靠近,张起灵就觉得不对,小吴邪明明就在他掌心下,恍惚中却似是隔岸看花,相隔着朦胧飘忽而又确实在那的一层蒙纱。
那少年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同面前的手擦肩而过,径直地穿过了张起灵,朝那老道士走去。
张起灵回身望着吴邪细瘦的背影,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眼前所见都是真实发生过,是似梦非梦的一段光景。
他于是乎愈发地不想醒来了。
少年吴邪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之上,俯身拎起木剑,抱着手,趾高气扬地对那老道士说道:“还跑不跑啦?我追你半天,你说你这是见少主还是见鬼的态度?”
那老道士都恨不得给他跪下了,哭丧着脸道:“你就饶了老夫吧。”
“我这还为难你了?”
吴邪哼了一声,为防他逃跑,还拉住老道士的一条胳膊,领他往前走去,“我不就邀你习武课后去喝茶吗?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好意?你真就这样的话,那我也只能先兵后礼了,我让王盟过来告知你一声可不是为了通知你跑路的,再有下次,我就亲自把你绑过来。”
张起灵沿小路过来时那边原本什么都没有,此时却见尽头处倚着山涧,泉水清冽,叮咚作响,旁边还有个挨着古柏的小亭。
吴邪带着老道士进了亭子,自个儿坐守在门边上,而后才客客气气地从储物袋里头取出了小炉子跟茶具。
小炉子上写着明火咒,一催动,里头就冒出了火苗,吴邪深谙这老滑头的路数,不敢擅离职守,直接掀开水壶盖子,从亭中伸手出去,往水里一舀,而后放到炉子上烧着。
老道士缩在亭子最里面,一瞥眼,见了他那套精心准备的茶具,脸酸得不行,怪声怪气道:“少主你这是何必呢,还得劳烦你到处跑,逮人这事还是让小王盟来吧。”
吴邪冷笑一声:“他比我好打发,所以你就准备再接再厉地逃?”
老道士哼哼地仰起下巴,不搭理他。
吴邪也不气馁,取了糕点摆到他面前,继续软硬兼施:“你整日在外门给小鬼们说书,就偏不愿给我讲,我还就不信了,难道我的面子还请不动你?”
老道士长吁短叹:“少主啊,你也知那是小鬼,入门都没几年,尘缘未断,整日又只会在泥里打滚,张口闭口总离不开凡尘事,不像少主你,仙家骄子,符修奇才,金贵着呢,哪能拿这些俗世之事污了你耳朵?还平白蹉跎了你修行岁月?”
吴邪好笑道:“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子年少,我还得日夜修行闭关给白白浪费掉,人间眨眼数十年就换了新,多少好东西我还没来得及见识就错过了,岂不是傻?”
老道士原本耸拉着眼皮,闻言突然面露惊恐,一个箭步屁股就挪了个位,伸手就捂住了吴少主的狗嘴,厉声厉色道:“说的这叫什么话!
哪个龟孙教你的,你这是大逆不道!”
吴邪无语地看着他,无声胜有声地表示这龟孙就是眼前人。
老道士拒不认罪,把手掌上沾到的口水往金贵的少主人身上揩干净,拉下嘴角绷出一脸不卑不亢,而后袖子一拢,傲气地别过脸道:“少主,你可别自己学坏了怕长老们怪罪,就胡乱诬赖好人啊!”
吴邪这会儿正是书读得似懂非懂的年纪,对着一个说书老头也能端出一份礼贤下士的心,好脾性地掐了个净尘咒,真诚地叹服道:“上次你讲故事,说那道修出关发现心爱的姑娘不在人世了,就宁可当个凡人,这不是你讲得太好了,我都感动得想身体力行一番了吗?”
门规没明文禁止说书,但在九门吴家搞这些到底说不过去,外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老道士断然不会犯错犯到这遭瘟的少主子头上,他想了想,上回讲这故事还是在田里那老榕树下。
据张起灵不多的认知,梦里头都是曲折离奇的,大约也没什么逻辑可言,多思便是无益,反正两人提到这事时,周遭忽然毫无征兆地变了个样,成了一片错落有致的梯田。
门中大部分弟子还没辟谷,越清山要养活这么多人,自然也划分了不少田园,这时节田里头正开始冒出浅黄,再过不久便能丰收了。
那天刚好轮到老道士去照料,午间歇息的时候,他被那群精力过剩的小鬼吵得耳朵嗡嗡响,干脆往山石上一坐,锄头木柄往石头上一敲,溅飞了几点泥巴,清了几下嗓子就讲起了故事,有故事听,小鬼们渐渐都不闹了,陆续被吸引过来,安分地围坐在他身边。
张起灵四处张望了一下,就见在老道士自个儿讲得陶醉的时候,有个‘大人物’悄悄混了进来,跟小鬼们一齐缩在老榕树的浓荫下,张着小嘴,听得出了神。
田地靠着面不大高陡崖,上有一片桂花林,那嫩黄小花星星点点的落下,遥遥地洒来一缕幽香,仿佛是那故事里头的怅然与遗憾。
素昧平生的滚滚红尘就在老道士的三言两语中添上了声色,只一点浅尝辄止的滋味,足以令人在这寡淡的日子里魂牵梦萦,回味无穷。
水正好烧开,咕咚咕咚地欢快冒泡,过往回忆都随声破碎,尘归尘土归土地重新沉淀下来,重重压在了老道士心头上。
他像是听见一声清脆的‘咯噔’声,两条枯瘦如柴的手臂登时直直垂下,口中梦呓似的喃喃道:“完了完了,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吴邪快速沏好一壶茶,给老道士斟了一杯过去,顺带拍了拍他肩膀,浑不在意道:“哎,老头,既是提起了,你就把上次那故事讲完怎样?”
老道士此时呆若木鸡,双眼无光,失神地看着塞到手上的茶杯,端起来就是一口闷,登时烫得浑身一颤,吐着舌头吞了几口风,这才叫道:“讲什么,书就写到这!”
吴邪撅起小嘴,撑着下巴,据理力争道:“不可能啊,那道修能入定五十年,境界起码也得是化神了,他若真心喜欢那姑娘,怎能不去寻她的轮回转世?你是不是不愿给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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