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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往后翻去,纸页越来越薄,墨迹也愈发浅淡,像是力气渐渐耗尽,连笔都快握不住。
“这几年,黑风口的战事就没断过。
今日刚打退西狄的突袭,明日中原的门派又换了新的阵法来破阵,连海外的岛国也派了船队来凑热闹,说要‘迎取神石’。
我像个陀螺,被战事抽得连轴转,有时站在阵眼处,望着漫天厮杀,竟会恍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几次想给你写封信。
夜深人静时,油灯下铺开纸,笔都蘸了墨,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我又杀了多少人?写寨子里的孩子又少了几个玩伴?还是写我夜里总梦见你当年织的那块花布,醒了却只摸到满手的血污?终究是没写。
谁知道这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万一我死了,这信落在旁人手里,反倒成了你的拖累。
思念和爱?在这战火里,太轻了,轻得不如一把能护人的刀。”
“倒是常能听到北方的消息。
说‘无情将军’成了北方的屏障,率军收复了三座失地,连皇帝都亲赐了金印。
听说他打仗时从不后退,枪尖指的方向,士兵们就敢拼命往前冲。
那股子狠劲,那股子护着身后人的执拗,是我俩的骨血没错了。”
“白灵拿着战报来给我看,指着上面‘无情’两个字笑:‘你看,随根。
’我却笑不出来。
他才多大?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要背着‘无情’的名字,在战场上舔血。
我知道那狠劲里藏着什么——是没说出口的委屈,是逼自己硬起来的倔强,就像当年我写下‘此生不复相见’时,攥得发白的指节。”
“前几日碎星石异动,我强行催动力量护阵,一口血喷在石上。
白光裹住我的时候,竟看见些模糊的片段——像是少年持枪立在城头,风扬起他的披风,侧脸的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我,只是眼神里的冷,比北境的冰雪还重。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碎星石的‘平衡’——它给了我守护的力量,却也让我和你们,隔着最遥远的战场。”
“今日清理战场时,捡到支断了的枪缨,红得像血。
我把它收起来了,想着若有朝一日……算了,哪有什么若有朝一日。
只要他能在北方安好,能护着他想护的人,就算他永远不知道我是谁,就算他恨我这从未露面的爹,也值了。”
这一页的末尾,没有画,没有字,只有一块深深的墨渍,像是笔尖悬了许久,最终还是落下,晕染成一片化不开的浓愁。
姜阿鸾摸着那块墨渍,忽然想起无情去年冬天寄回来的信,字迹刚硬,只说“一切安好,勿念”
,却在信纸角落,偷偷画了个极小的、缺了角的牵牛花——那是他小时候,总爱画的样子。
窗外的牵牛花终于全开了,淡紫色的花瓣迎着风轻轻晃,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名字,在寂静的夜里,悄悄绽放。
日记的纸页在这一处起了褶皱,像是被人死死攥过,墨迹里带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连笔画都歪歪扭扭的,不复往日的沉稳。
“这些年,我几乎磨破了嘴皮。
跟北漠的将领说,碎星石是南疆的地脉所系,动了它,周边千里都会生灵涂炭;跟中原的门派长老讲,这石头的力量并非恩赐,而是枷锁,贪多了只会引火烧身;甚至跟那些流窜的邪徒喊话,说这不是宝物,是催命符。”
“总算有几分成效。
朝廷的军队在前年的混战里折损惨重,又被各方势力联手算计,元气大伤,渐渐退出了南疆边境。
那些小门小派也被打怕了,虽还在周边徘徊,却再不敢轻易硬闯。
南疆各族总算能喘口气,寨子里又响起了孩子们的笑声,只是田埂上的新苗,总像是从血土里钻出来的,带着股子倔强的腥气。”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消息——朝廷调了无情来南疆,任先锋将军,专司‘清剿乱党,寻回天物’。”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正在梯田边看新抽的稻穗,手里的秧苗‘啪’地掉在水里。
白灵在旁边说‘这孩子长大了,或许懂事理’,可我心沉得像坠了铅。
懂事理?他顶着‘无情’的名字在战场上拼杀了这么多年,心里装的,怕是早就只剩军令和仇恨了。
他来南疆,目标只会是我,是这块碎星石——他不知道,他要剿的‘乱党’,是他的亲爹;他要夺的‘天物’,是他爹拿命护着的、想将来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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