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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迅,石险浪激,将要远走他乡的游子们都是泪满了衣襟,他们依依不舍地与亲人道别,有人嘶声唱道:“前世不修,生在徽歙,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又有人高喝哀哭:“徽歙朝奉,自己保重。”
委屈不平也无用的便是命运,远行的人儿谁也帮不着,唯有靠自个的双足去一步步捱过苦难,行出道路。
这个码头,写满了黯然**的离别之苦。
百年来,徽歙商人一次次地从这里别离家乡,又一次次地在这里弃舟登岸,衣锦还乡。
柳凤寒是没有家人相送的,这个码头,最凄然的是他,最佻达的也是他。
他一跃跳上了舟头,正对着为他送行的周如水,正对着晨雾中还不及苏醒的村落,下颚微抬,迎风而立。
他的目光由远及近,最后落在周如水身上,似是想着了甚么,他又古怪一笑,忽然朝周如水道:“如姑子,你懂得不少,记性却差了些。
小爷得提醒你件事儿,子弟中俊秀者多入贸易一途的并非徽歙商帮,而是晋阳商帮。
在咱们徽歙,至中材以下者,才会用于贸易。”
他是在提醒,周如水那日试图宽慰他的话是错的,她将事儿给记错了。
在徽歙,子弟中俊秀者多是去读书学道的,只有无才之人才会被送去经营生意。
说着,他又是一笑,嘴角上扬,眼角下弯,好似嫌她不够恼,又坏笑着提醒她道:“你可是要伺候主子的,往后可莫再记茬事了!”
他讲得轻巧,直是有意要惹恼周如水,冲淡一些涩然涌上心头的离别之苦。
周如水却气不上来,这一刻,看着隐在弥漫水汽之中的柳凤寒,看他笑得璀璨,笑得轻松。
好似甚么都不在乎,好似生命的长河如何狂风大浪,他都能扛过去。
周如水心中只有酸涩,别无恼怒。
她只是在想,其实,不论身份高低,他也罢,她也罢,这芸芸众生,都只不过是血肉之躯而已。
如此,这一次,明明是被柳凤寒迟迟揭了短,周如水却是柔柔一笑。
她眨巴眨巴眼,好半晌,才轻轻地嫣然笑道:“不读书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水边,冰雪瑰姿,琼姿花貌,实是让人见之忘俗。
她的语气又太柔软,像雾里初开的花骨朵,每片叶瓣都温柔地滚着水珠。
再见她清澈真诚的眼眸如是日光下一眼就能见底的池水,柳凤寒的瞳孔微不可见的缩了缩,他撇过脸,忽然垂下了眼眸,沙哑地感叹道:“而今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聚?”
一时间,因他这一问,两人都是默然。
几分伤感涌上心头,却也分明的知道,漫漫长路,终须一别。
周如水是个心善的姑子,这一路行来,也知这突兀率性的儿郎本性上却是个好的。
小姑子目光微微一动,泪光隐隐,瞟过柳凤寒肩上的布袋,再次极认真地说道:“你聪慧非常,前路虽难,却定能东山再起。
万不可因心灰意冷,仅凭一根绳索了罢此生。”
听她如此叮嘱,柳凤寒也是一怔。
这些话,竟在倏尔间,与昔日他娘亲的叮嘱重叠在了一起。
他墨羽般的眉微微拧起,忽然就想起了,在更久远的曾经,他的娘亲也曾说过这样一番话。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她那么的无力,那么的无能,却总是试图用她柔弱的肩膀为他撑起一片天来。
也总是不知疲惫地教诲他,“人生道路,本就险阻。
万不可因心灰意冷,仅凭一根绳索,了罢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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