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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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2章 八里桥六（第1页）

重炮的炮弹从彰泰的头顶飞过去，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像一群看不见的巨鸟从天空中俯冲下来，落进桥东头的人堆里头，落地的爆炸声比炮膛里的轰鸣声更大、更近、更震。

彰泰趴在胸墙后面，能感觉到爆炸的气浪从东岸涌过来，压在他的背上，把他的衣服压得贴紧了皮肤，然后气浪翻过去，他的后背又松了，一发接一发的重炮炮弹落在桥东头，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像是一个巨大的铜钟被人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撞着，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大地发颤。

彰泰抬起头，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东岸桥头，镜筒里，灰黑色的烟云在桥头上升腾起来，一团接一团，和红营之前炮击留下的硝烟搅在一起，烟云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乱弹的实心铁弹，也看到了爆炸的火光，还有被炸飞的人影，不是夸张，是真的有人被爆炸的气浪抛到了空中，四肢张开，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了两翻，落下来，被新的烟云遮住了。

清军没有红营那么多的开花弹，使用的开花弹也远不如红营的开花弹那样威力巨大且相对稳定，许多炮弹落在地上没有爆炸，杀伤力反倒不如乱弹乱跳的实心铁弹，但桥头区域狭窄，又因为红营为应对那些清军伏兵而改换成相对密集的阵形，清军的重炮给他们的杀伤也不小。

但他们反应也很快，几乎是在第一发炮弹落下的同时，便迅速的散开阵形，又变成了原本散兵线的阵形，或寻找着掩体隐蔽、或伏在地上尽量减少炮弹的杀伤，他们暂停了冲击的步伐，等待着红营的炮队帮助他们清理掉那些清军炮队的威胁。

“简直……不可思议！”

彰泰咬了咬牙，这些红营部队的组织和纪律，实在是让他咋舌，他也在战场上征战多年了，见过各式各样的强军，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支军队，高效、迅速，面对突发情况没有一丝混乱，他甚至没有见到红营的军官在队伍里多加指挥，他们这迅速而高效的战术动作和配合，仿佛是每一个战士与身俱来、刻在骨子里头的东西。

但彰泰已经没时间再去为这支不可思议的军队而惊讶了，清军伏兵和炮队阻遏住了红营的冲击，但他们争取来的时间不会太多，清军炮兵阵地暴露，红营的火炮调整位置、重新校准，最多只会给清军炮队两三轮的轰击时间，然后就会是汹涌的火力覆盖清军的炮兵阵地，把那些重炮和炮手一起炸上天。

那些清军炮手，就如同之前的清军伏兵一样，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彰泰重组防线争取时间，他不能浪费这些将士们用性命拼来的机会。

彰泰把望远镜插回腰间的镜筒里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眶，手背上是泥土、硝烟和血的混合物，擦在眼睛上比不擦还难受，眼睛被磨得生疼，泪水和泥灰混在一起，顺着颧骨往下淌，他从胸墙后面缩了下来，放声大吼：“快！

快！

快！

把所有人都推上去！

所有能喘气的！

，全都给老子上战位、做好战斗准备！

搅乱迟疑者，立斩！”

他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着，从一段传到另一段，被爆炸声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在动，军官们把士兵从战壕的各个角落里拖出来，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被人架着，有的被人拖着，源源不断地往胸墙后面送，有人在装填弹药，有人在检查火枪的火绳，有人在用布条把刀柄绑在自己的手上。

彰泰从战壕底部站了起来，沿着战壕往前走，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战壕的地面被炸得坑坑洼洼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好几次差点摔倒，战壕里头渐渐恢复了一些秩序，胸墙的射击孔后头，已经架上了一把把火铳，残存的炮位中也推上了一门门中型火炮。

沿河的土墙已经被炸的七零八落，残存的断墙后头，一支支清军甲兵正在集结，藏在这些断墙后，红营的步兵冲上桥面、冲到桥西，他们就要从这些断墙后跳出来进行反扑，要和红营近身肉搏，也要为阵地上的清军火铳手和火炮火器创造输出空间。

彰泰加快了脚步，他在战壕里小跑起来，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甩在他的衣襟上、脸上、头盔上，他没有擦，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字句：“所有人！

加快速度！

准备迎战！

准备迎战！”

头顶上传来一阵尖啸声，彰泰脚步猛的一顿，爬上战壕边沿，朝着东岸远眺，硝烟之中能清晰的看到大团大团的火光在闪烁，炮弹出膛的声响沉闷而有力，炮弹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彰泰的视线不由得跟着走，落在清军的炮兵阵地上，炸出一片片裹着黑焦泥土的橘红火光，随之而来的是被抛上天的残破炮管和残肢断臂。

“好快的速度啊！”

彰泰不由得叹了一句，红营似乎做什么都快，行军快、组阵快、散开快，重新布置火炮，也快的让人难以置信，清军的炮火一下子哑了大半，第一轮炮火袭来，就被压制住了。

彰泰看向那些红营步兵，那些红色的人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武器，继续向八里桥冲锋，他们的速度很快，比彰泰想象的快得多。

军官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用手势和简短的喊声调整着队形，散兵线重新成型了，比之前更松散，更灵活，最前列的迅速冲上了八里桥的桥面，将拦在路上的障碍物推倒拽开。

彰泰深吸了一口气，六月的热气灌进他的肺里，带着硝烟、尘土、血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末日的味道，桥上的拒马、木栅，那是迟滞红营冲击的最后一道防线，彰泰猛的一挥手：“竖我将旗！

吹号！

开火！

铳弹炮弹弓箭，不要保留，统统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