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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能得三年五载安定局面,已属难得,边境之局面,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恐吴、韩、孙、白,犹或难之。”
成去非只言片语间,又徒增天子不悦,英奴不想成去非竟也说出畏难之辞,尽管这言辞所述亦并非虚言。
君臣二人,一时也难能定出具体策略,天子纵然再心如火燎,却也清楚,事关重大,明日朝会且不一定能见分晓,遂对成去非道:“时辰已晚,尚书令今日便留宿台阁吧。”
成去非领旨而出,到尚书台时,内侍见了他,虽一时惊愕,却仍赶紧命人去备热汤,那边榻上睡着的是今晚值夜的尚书郎李涛,李涛素有打鼾宿习,这内侍本是北人,听得此时里头鼾声如雷,又甚是规律,不禁想起幼年家中烧柴做饭所用风箱,一拉一推,犹如此声,面露难色道:“奴婢给尚书令再腾出……”
“不必了,离早朝也只剩数个时辰罢了,我稍作歇息就好。”
成去非挥手示意人散去,并无需他人伺候,自己除去簪缨鞋袜,刚欲卧到榻上,不知何时李涛竟醒了,鼾声骤停,李涛本要如厕,走出来时迷糊间瞧见一人影,并未留意,可他嗅觉向来灵敏,空气中一抹熟悉的淡淡熏衣之香被他捕捉到,这种气味是独属尚书令大人的,成去非身上衣物近来一直散发此香,李涛顿时清醒,定睛一看,那榻上躺着的真的就是成去非,忙上前施礼:
“下官失礼了,大人怎么……”
说着轻揉几下眼角,再度确认一番。
李涛素与成去非亲厚,乃尚书令得力下属,成去非也不相多隐瞒:“今上急召,遂留于内宫。”
即使如此,剩下的自然不该多问,李涛却不知怎的忽想起元会偶遇一幕,一时便多了嘴:“大人,可是并州出了事?”
成去非翻身而起,眉间一凛:“这也是你该打听的?”
李涛连连赔罪道:“下官不敢,只是元会当日无意听到并州来的几位使者忧心忡忡说到并州时局,那时下官并未着意,以为他们自会跟天子禀报,不想后来没了下文,此时见大人深夜进宫,又联想到此事,下官绝无僭越窥探之意!”
原早有端倪,成去非现在无法深究那使者当时是否如实禀明实情,天子又是如何作想,只沉声道:“你知道不敢便好。”
李涛再不敢多话,仍回去歇息。
并州是否已然朽木索马之势?凉州是否能继续维持平衡之态?幽州人于此事间又当秉持何种姿态?而这天下,且又何时能够休牛放马,偃武修文?
还未到而立之年的尚书令仰面卧于榻上,无心睡眠,这颗心俨然历经浮沉沧桑,被打磨得坚硬而笃定,这颗心,却仍同少年时一样,向往着八荒无外,九服大同。
而那远在边塞的一方大吏,又如何以孤立之身,游于豺狼之窟?这同样给年轻的尚书令以莫大的勇气和感慨,此刻外头冷月当空,无声照遍台阁,成去非不由再度回想起司马门前的那场事变,心底汩汩流过一阵滚烫热血,他始终清楚地知道,敌人来自于何方,又是如何在他面前露出狞厉害的爪牙……
第168章
当翌日朝会上天子命侍中读完这两份军报时,举朝一片哗然,这其中自有为骠骑将军客死他乡的唏嘘悲恸,自有为并州边塞迭乱不止的愤慨烦闷,而两事同至所带来的错愕仓皇,则是一样的,忧患不平,风烟不靖,东堂之上,很快分出几派来。
自宗皇帝最后那几年间成长起来的一代将星们,几近凋零殆尽,纵然马革裹尸是军人的最佳归宿,然而骠骑将军作为那代人中仅存的硕果,就此陨落,不能不让人生出几分疑惑来:那便是倾举国之力,同胡人拉锯几十载的劳师以袭远,前线将士们动辄承受着资粮告罄,唯食薇蕨之苦,一将功成万骨枯,所成就的也不过是近几十载间这些闪耀于一时将星们的赫赫名声,这其中很难分辩的是:那些力主北伐驱寇的人物,到底是真正为了家国大计,还是意在树立个人威望?乌衣巷成周两姓,如何历经几代人努力,自军功发家,又有后续子弟擅谋清谈,勤于治学,而一跃晋升为江左一等一世家,便是极好的佐证。
更有上游许侃出身微寒,亦可成为帝国名重一方的实权派人物,似乎都离不开这一次次的金戈铁马,挥斥方遒,以及累累的白骨所锻造。
而府库的空虚,国家的困顿,庶民的疲乏,又是否需要北伐来负此责任?庙堂之上,此间猜测,有一二人点出,犹如墨汁染衣,迅速传播开来,不乏共鸣之声。
“臣以为边境不毛之地,形如鸡肋,贫瘠之地,收之无益,徒耗库府,伤其兵也,此乃国之累赘,与其陷入战事泥淖,误家国天下,不如弃之。”
既有人振臂一呼,道出此等言论,呼应者随即而起,大有咄咄逼人之势,或云国朝需休养生息,而非穷兵黩武;或有好事者,忽波及度支尚书掌军国大计之故,管理西北给养事物多年,竟问起这几年西北军费琐细,顾曙一时无法,唯模棱两可应付过去,终不能平息此间躁动,廷臣们拳拳到位,无一放空,言辞锋刃皆落在国朝最为敏感钱粮之事上,那一时口齿不伶俐的,也在奋力打着腹稿,等待着宣泄多年积怨一般。
天子虽早有预料,然而殿上如此势头,宛若秋风扫落叶般刮过,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风自北地而来,惊的却是建康蛙声阵阵。
“那请问,我祖皇帝披荆斩棘,一寸国土一寸血,先人得之不易的山河就要拱手让人?诸位将来有何面目再见先人?”
“历朝历代,以国土沦丧为大耻,尔等忘了当日长亭对泣?”
“刘大人此言差矣,既有华夷之分,那边关胡汉杂居,汉人亦多染胡人习气,早无家国之念,还怎可称之为吾土吾民?”
“此乃燕雀之识!
西北无虞,东南自固,并凉等州若失,则兖徐危矣,倘徐州危矣,我扬州北面门户大开,建康将无宴眠之日!”
此刻出列的正是散骑常侍周云行,这番慷慨陈词自是听得人心头一振,那边已有人接言道:“边关生灵涂炭,有多少心系我大祁的百姓正遭屠戮?臣听闻并州百姓外出耕作且要自配刀棍盾牌,每日惴惴,常登城南望王师,这怎么就不是吾土吾民了?倘胡人占据边城,自会得陇望蜀,长驱直下,届时我等又将何去何从?臣记得尚书令曾设想此情此景,给诸位想出三条路,同僚们可还记得?”
说的众人面色终为之一变,一时有自顾自交头接耳起来。
“今上,方才军报中所提及令狐楚之子投奔匈奴人,以致匈奴人直扑晋阳,羯人亦趁虚而入,臣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之处,那令狐世家,乃并州当地豪族,经营半百,素来无不尊之心,如何会突发叛变?臣以为这份军报,定有所隐讳。
倘真是世家投敌,朝廷理所应当有所处罚,又有所安抚,一打一压方乃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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