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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卓先生刚醒来的时候,顾兰因就有冲动,想把两人之间那层若即若离的窗户纸一把撕碎,将一切和盘托出。
话都到了嘴边,却在最后一刻被她自己咬断,吞刀片似的吞了回去。
不行,还不是时候。
顾兰因十几岁的时候性情跳脱,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及至顾琢“离世”
,她一个人闯荡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甭管深山老林还是龙潭虎穴,说去就去说闯就闯,眉头不带皱一下。
顾兰因曾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傻大胆,后来发现不是——她要真是天生胆肥,小时候也不至于不敢一个人睡觉,半夜三更躲到顾琢衣柜里。
她也曾怯懦过,战战兢兢、如履刀尖,每一天都像是踩在结了薄冰的深渊上,不知哪一步踩空了,就打落地狱万劫不复。
但是很快,顾兰因就忘记了畏惧和懦弱的滋味,因为有一个人用他不算厚实的背脊,替她挡下了所有风雨。
未尝苦楚,不知畏怯。
顾兰因闭一闭眼,将涌上心口的五内俱焚和千回百转强压下去,舀了一勺粥慢慢吹去热气,低头抿了一口。
“还不是时候,”
她面无表情地想,“当年那桩旧案还没查明,罪魁祸首尚在满世界蹦跶,他不露面……要比露面安全得多。”
那人守护了她十多年,如今,当初不懂事的小丫头长大成人,也该轮到她替那人遮风挡雨。
顾兰因将熬好的小米红薯粥端上桌,又去敲响了卓先生的房门。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她于是把房门推开一条缝,探头小心瞅了眼。
顾兰因让卓先生多休息,这男人也就当真躺回床上,这么片刻功夫,人居然已经睡着了。
但他即便睡着了,表情依然是不安宁的,眉心不住挣扎,似乎正辗转于一个可怕的梦境中。
纵然这一回,卓先生没在神志不清时唤出那个不该唤的名字,顾兰因也大概猜得出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能让当年的意剑掌门动容变色的,碧落黄泉,唯有一人。
顾兰因沉默片刻,打开背包翻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香薰炉,里面掏空了,刚好塞下一根蜡烛,顶部的凹槽里填满了细末,里头烛火一加热,难以言喻的香味随即飘散而出。
如果陈聿在这儿,大约就能认出,这股香味和当初他在中缅边境的密林里闻到的那股香气如出一辙,清甜幽微,不绝如缕,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地撩拨着人的五官六感。
顾兰因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见卓先生的表情缓和下来,鸦翅般的睫毛轻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顾兰因有心想替他擦净脖颈上冒出的冷汗,手都伸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这么一打岔,卓先生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缓缓撑起身。
顾兰因赶紧扶了他一把:“师……前辈,您感觉怎样?”
卓先生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床头柜角的香薰炉,可能是刚睡醒,脑子还不是很清楚,随口问了句:“这味道好熟悉,是鹅梨帐中香?”
话音刚落他就发觉不对,可惜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去也没这个本事。
卓先生的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谁知顾兰因就跟没听出来似的,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答道:“正是鹅梨帐中香……我看您睡得不太好,正好家里还剩了一点,就带过来了。”
卓先生低低一垂眼,浓密的睫毛挡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瞳,搭在那黑黢黢的鬼脸面具上,乍一看有点悲喜难辨的意思。
“鹅梨帐中香”
这么拗口的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接地气的货色,事实也的确如此,这玩意据说是从南唐后主李煜的手里流传下来的——李先生当皇帝不怎么样,吃喝玩乐却是一把好手,这香相传是由他老婆大周后亲手调制,配置方法极其麻烦,要把鹅梨和沉香一起放在火上蒸,让梨汁的清甜浸润香料,因此得了这么一个名。
顾兰因一直觉得这么具有“封建主义”
特色的奢侈品,就该埋葬在历史长河的淤泥里,别再有冒头萌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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