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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行吗?总不能永远活在美颜相机里。”
梦露说。
照片的诞生传授了一种新的视觉编码过程,改变、扩大了人们对值得看和有权看的事物的界定。
它是一种语法,更是一种观看伦理。
桑塔格预言了我们将如何沉迷于理想化的生活,并更多地通过镜头而非现实来审视自己。
某种程度上我怀疑她的预言中甚至包括了美颜相机。
那些带有美颜和滤镜等功能的手机应用,提供了极大便利,使得只需几步简单操作,几乎人人都可以自行通过后期来美化自己。
一度我也险些沉迷于美颜相机无法自拔,因为它完全解决了“医者不自医”
的难题。
通常别人为我拍照很难令我满意,然而自己拍又太麻烦,需要多次在位置上和相机间往返调校,美颜相机则极为方便,尤其经过滤镜磨皮、遮瑕盖斑等种种自动化处理,拍出来的人可以粉嫩一如十六岁。
然而新鲜劲一过,终究觉得虚假,又担心自我欺骗久了,难免对自己失去正确判断。
尤其,担心它导向一种错误审美,似乎只要皮肤没有瑕疵、皱纹就是好的,还要脸够小,下颌线足够清晰,不能容忍一点不完美——就如同梦露在医美路上越走越远一样。
她自己说,现在的她,估计她亲妈都认不出来。
并非她一次性做了什么大规模的整改,而是这些年间一点点的改变,今年是眼睛,去年是鼻子,看哪里不顺眼觉得不理想就去动一下,导致了最终整体的变化。
我想,这又是一个忒休斯之船式的千古谜题——一点点换过,到最后没有地方没换过的梦露,还是梦露吗?
也许这就关乎对一个人的定义。
究竟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是梦露?这个身体是梦露,还是内里的灵魂?
去年被梦露拉去打完除皱针,一周后看到自己平整光滑的额头与眼角,我也是美滋滋的,自觉确实更显年轻了。
然而我也在想,究竟是我不能接受自己的脸爬上纹路,还是其实被社会和大众所绑架,遵从他们的审美?
我在巴黎和尼斯见到的女性,几乎没有在意年龄与衰老的,她们任凭皱纹与斑点在皮肤上肆虐,烟不离口,然后却对饮食极为挑剔,十分严格地管理着身材。
无论多少岁,纵然脸上沟壑密布,她们依然穿着时髦的洋装,身姿挺拔,优雅迷人。
我欣赏这种坦然与自信。
然而梦露说,“那是法国。
法国女人能活得那么淡定,是因为有法国男人宠着。
你让她们换中国男人试试?只要中国男性的审美一直还是幼白瘦嫩,我们就得往那个方向靠,除非你不想找男人。”
所以终究,不是我接受不了皱纹,而是被现状绑架。
“打吧。”
梦露劝我,“总归年轻靓丽不吃亏。
别说找新欢需要,就算你和齐世德一起,也多几分胜算。”
“他倒不介意这个。”
我说。
“怎么可能?他说你就信?”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晚在我公寓,“激战”
结束后躺着聊天,世德情话绵绵,说会爱我迁就我一辈子,哪怕到我白发苍苍。
我自然不当真,不以为意道,“有些人说情话,就跟人吃了东西要排泄一样,只是生理反应。
说不定你对谁都是这一套。
何况,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你能接受?”
那时我还没多在意他,所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十分我行我素。
世德强调我怎样他都能接受,而且刚才那些话他只对我说过。
见我仍是不信,他便让我拍下来做为他的承诺,我便老实不客气拿起手机,打开摄像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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