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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谈话总是这样陷入僵局。
我问他昨晚的不快,这样具体的事情,他回以抽象的概念和理论,说一些十分超脱的话,什么“只要消除心智,苦痛就不存在”
、“不快乐是由于自我”
之类。
我问的是原因和起因,他却给我解决方法,倒好像口口声声要摆脱痛苦和恐惧的那个人是我。
他能消除心智吗,能摆脱自我吗?一个消除了心智、没有了自我的人会是什么样?我眼前立刻浮现出精神病院里那些恍惚呆滞的人。
又什么叫个人性?既然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个人,那么想要摆脱痛苦和恐惧的人是谁?难道是人类全体、万物总体吗?
至少我不在他那个“非个人性”
的整体里面。
我不想要痛苦恐惧,但绝不会用消除心智和失去自我来获得,更不可能寄望什么开悟。
世德从石凳上起身,缓缓踱步,最后在我身前停下,语气和缓地说,“嘉叶,我希望你明白,对我来说,不开悟我宁可死,即便开悟了我也不愿再回到个人性上来,不可能和谁建立什么关系。”
我抬头望着他,他语气和缓,态度却很坚决。
我笑了笑,“好啊,祝你早日开悟。
你冥想吧,我去那边拍照。”
我起身离开他,径自去找那朵未拍完的不知名小花。
不要关系、不要爱情、我必须要开悟,这些话如同他的革命宣言,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声明一番。
可是我这唯一观众与听众从未当面质疑过他的决心,更没有阻拦过。
难道我不是试图和他保持同步吗?读他在读的书,看他希望我看的东西,思考他在琢磨的事情,陪他在灵性之路上行走……他这样一遍遍刻意声明,说给我听,所为何来?
为了让我对他不要抱有爱情的希望?
我自然是还抱有一些希望的,期望他回头,或者开悟后仍在一起。
谁说开悟的人就非得独身呢?马哈拉吉不是照样有家室,克里希那穆提还有个女儿,修佛修道的人也有很多都是伴侣同修的。
说不定某天我愿意和他一起修行,那样,更不妨碍在一起。
然后我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就像真正要减肥、有决心减肥的人,不会天天把减肥挂在嘴上而从不行动一样,对某种宣言或信条坚定不移的人,恐怕也不必天天喊口号。
世德是自己尚有怀疑和不确定吧,所以才这样一遍遍拿出来重申。
难道行动不是最好的说明吗,为什么他感到还有必要用语言?
我没有立下志愿要成为一个摄影师,只是因为喜欢就去做了,然后就成为。
我需要天天对着别人喊,我要成为摄影师,不成宁可死,以此来表示决心吗?对别人呐喊的意义何在?
也许世德更多去做就不必不断发表革命宣言了。
如果他真的不想要关系、不想要爱情,那就不必再和我保持往来,也不必像搭摩天轮后那样说什么“这就是爱”
。
他什么都不必说,只要不再见我、不再发出邀请就好。
所以,他终究是矛盾的,内心里还是想要,嘴上却一遍遍说着不要,最终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幸好我不会再对他说的话太过当真。
行动塑造我们,而非话语。
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筝,大人带着孩子,放着机器猫或孙悟空,孤独的老人怡然自得,放着红黑两色的飞鹰。
我驻足看了一会儿,佩服那些放得好的人。
我放风筝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在小时候和二十岁出头时放过,都是等别人将风筝先放起来,然后接过线轴跑一阵,仅此而已,完全无法独立放飞,也无法保持风筝持久飞在高空。
符合空气力学的风筝身体,负责平衡的尾巴,长长的有可能被缠住绊住甚至断掉的线,尤其还有完全无法预料的风,变化无常的拉力……这些都令我抓狂,桩桩在在,都充斥着不安全感与强烈的无法把握感。
好笑的是,人们却常用放风筝来比喻爱情关系,形容男人是风筝,女人是那根线——或者告诫女人如何收放手中的线,好像放风筝是一件十分简单容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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