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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晓得的,他一开始大发雷霆,说是私相授受、有辱斯文。
可后来一想:齐知四十三岁了,你也过四十了,竟还没有个孙子孙女的——爸爸最疼惜你嫁得早、嫁得远——我们和他说,‘只是教两个小囡接触接触,没有旁的乌七八糟的什么’,你猜他老人家怎样?”
“还能怎样!
爸爸如今是被你们骗着做守田翁了!”
陈太太幽幽叹了口气。
起初她想着有自己在边上,陈凌绝做不出伤人家小姐心的混账事,护送就护送罢;孰料陈齐知的腰痛骤然恶化,不日即须动手术,电报上还隐晦地传达了公司资金短缺的问题。
陈太太关心则乱,临时决定改道去浙安的省城,再乘飞机到上沪照顾丈夫,只得吩咐陈凌一个人独自回家筹汇钱款。
因姆妈不在,陈凌护送苏美葭至姚城,帮她办好入学手续,就匆匆赶回火车站,预备搭乘下一班前往吴城的列车。
两人一路上还未说够十句话。
陈少爷甚至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没敢抬眼看清,只是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念书,将来做一个有功于社会的女公民”
,便把人家女孩儿对他刚产生的些微好感破坏得一干二净。
他尚不自知、其实多少知道。
姚城的车站不大,两道月台上站满了候车的旅人和售卖香烟火腿等食品的小贩。
有一列绿皮火车停靠在废弃的轨道上,四个工人躺在车底紧急维修中。
陈凌从电报室里挤出来,手中握着从上沪刚刚发来的电报转录纸条,悬在半空的心兀地着陆,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双腿酥酥麻麻的、像触电一般。
万幸。
实在万幸!
爸爸的手术没有事,出血很少,卧床休养两个星期即可出院。
万幸。
万幸。
太好了。
他为自己的身体反应感到羞愧,也觉得心理上很不像个成熟的男人。
然而在这一刻,在等待电报打印的两分钟里,他的精神的确脆弱得不堪一击;如今只是把纸条塞进上衣的口袋,就耗尽了胸腔内全部的空气。
忽然,对面一列火车呼啸而来,渐渐放慢速度准备靠站,等车的旅人们叫嚷着、笑骂着拼命往前挤。
陈凌被一只皮鞋重重踩了一脚,踉跄中无意间转过头看向身后乌压压的人堆——
长着紫疱疙瘩的圆脸、两腮擦得雪白的方脸、嘴角有伤的吊脚眼……
所有的人都往陈凌这边来,唯独一个穿着西装风衣的高个男人“背道而驰”
。
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这样相像的背影么?
两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偶然相逢的几率有十万万分之一么?
陈凌不晓得答案会是什么。
他只晓得,他的身体比眼睛的反应更迅速。
长达七个半月的分别驱使他推开身边不断挤过来的旗袍、夹棉与短褂长衫,逆着人流行进的方向一点点、一步步地追上去。
狼狈而兴奋,迷茫而执着。
他恍惚听见自己说话时心脏呜咽颤动的响声;
他感到指尖碰触对方肩膀时传来的坚实;
他喘着气,竭力毁灭不断涌上脑海的、认错了人的念头,把堵住喉咙的道歉统统舍弃——
“陆、陆识忍!
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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