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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幽幽绕梁而上,调高而凄,三弦颤动不止,非心碎者不敢如此炫技。
范恒森默默侧耳听这珠玉落盘似的妙音,在其收声换调的当口忍不住拍手叫好:
“嗳,《阳关怨》这样的旧曲,现今不大有人愿唱了……”
陈凌却暗自心惊,他不是第一次听这支曲,如何头一回听出是两个男人的爱恨来?
他定是被陆识忍的混账话气糊涂了,一定是。
一定是。
陈凌与范恒森坐在楼上一直听至隔壁的唱曲彻底歇声,才付了饭钱各自回家。
时近十点钟,陆识忍却早早睡下了。
东厢房漆黑一团,隔着玻璃窗只能望见衣架书橱一类的轮廓。
恒森说得对,哪怕他陈凌确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了那些,也没有陆识忍一个外人可以置喙的地方。
他曾因念书吃过的苦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冷月倒映在院内低凹处的一洼雨水上,这许是它今夜在人间的最后阵地。
那皎洁无垠的银辉节节败退,不意输给在箱笼中翻找旧日课业的青年——青年举着灯跪坐在地、桃花眼中的灯焰熠熠跃动,他几乎是捧出一册又一册的习作,就着恭敬的姿势回忆幼少时耗尽心力而成的之乎者也与噫吁嚱。
八盏煤油灯。
一轮月而已。
陈凌一找就是好几个钟头,有时看着自己做的不好的文章便忍不住纠错,叹息当年破题为稳妥而过于求平、落了俗套;又有时为满篇的朱圈脸红眼热,感慨傅先生到底偏爱他。
他又疲倦又兴奋,偏不承认还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好容易整理出一沓子像样的旧作,脱了长衫胡乱洗漱一番便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的时候陈凌就醒了。
真是难得的早起。
比当日偷偷去看拂方时起得还早,早得多。
陆识忍也该起了罢?
其实陈凌有东厢房的钥匙。
东厢房本就是他读书的地方,不过自陆识忍住下后他未再踏足一步,钥匙也随意收在了一只方盒中。
既然他以为昨夜早睡的陆识忍睡够了,那么不客气地敲门又无人回应——
此时陈凌正把陆识忍设想为一个必须打倒的敌手,他赤手空拳上阵全凭腔中一股热血,断没有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好在房中传来不小的动静,打消了他破门而入的不道德念头。
什么东西被摔到地上,又连带撞倒几个小物件。
很快陆识忍揉按着钝痛的后脑开了门,剑眉紧皱,深邃的黑灰色眼眸还有些睁不开,薄唇的色泽愈淡、抿出一条直线。
假如陈凌懂得观察,他就会明白陆识忍眼下脾气恶劣得要命;可陈少爷性子里也有些唯我独尊的意思,既下定决心展现他做主人的身份地位,再不能轻易教混账表弟踩在他头上,又怎么可能小心翼翼地顺着陆识忍的心意来?
那还算什么较量!
“有事?”
陆识忍的声音低沉而冰凉,被吵醒的不满转化为恶气萦绕在他的眉眼。
“有事。”
陈凌颔首,从背后拿出一沓精挑细选的文章示意他接过。
陆识忍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接。
“这是你哥哥我的文章。
本来昨夜便要拿与你看,可你是不是心虚了?嗯陆识忍?怎么前日不早睡,后日不早睡,偏偏昨夜睡得那样早。
你不是爱坐在窗前写……东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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