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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悠悠吁出一口气,大腿与后背也不那么热了。
天真的幻觉。
偏陈凌还顾忌着与陆识忍的牵扯问题,特将对方设想成梅瑜安的大哥、或者其他生意场上打交道的人,风流俊朗的脸上掩去真心、皆是虚情假意:
“说起来,你的行李也不晓得是哪个收拾的,轻轻一放便散了架。
蒋妈收拾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嗳,陆识忍,你难道和我姆妈撒谎了——哪里就要穿那些一式一样、至少我看不出差别的老气衣服!
“你家既能举家搬去欧洲——这个不讲了。
咳,也却不必谢我——过几天跟我去做几件新衣服,既然还没信来喊你去英吉利……澜前桥下的裁缝、他家手艺眼光么很不错的。
怎麽样,依你看呢?”
陈凌做这个最熟练,似乎天生习惯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往来,全不显刻意生涩。
难怪梅家长子瑜昶将他视为同类呀。
真是画蛇添足。
自找麻烦!
陆识忍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屡次掠夺他的心神的桃花眼比往日更多情而似伪;微笑时唇峰轻颤,鼻尖的红摇摇欲坠,仿若海边孤寂自溺的半面夕阳,诱得游客伸出双臂挽留它的消逝、恳请它呵护珍重时光。
然而全是泡影。
既是自溺,谁能拦得住?谁也拦不住。
他原以为懂得利用长相优势的人不可恶,在张家别墅见表哥婉拒众人的戏弄时,便是这麽想的;可现在轮到他自己承受陈凌的虚伪。
这样假意的、愚蠢的、刻薄的……难以忍受的笑。
可恶至极的陈凌。
可恶!
嗳,陈凌!
陈!
他对陈凌的期待全落了空。
他究竟凭什麽自顾自地拼凑陈凌的过去,又希望、幻想对方能了解他——至少与其余的密斯特们不一样,至少不该用这副面孔暗讽他……
与父母分开后的陆识忍曾挨过饿,也受过冻。
服侍他的老程实在不是个合格的仆人。
这老头待陆识忍很不精细,教一个不懂生活常识的孩子吃了多年温凉寡淡的饭菜,而一件新做的衣服沾上污渍便再洗不干净。
后来么老头总算舍得将属于他支配的银元挪出指甲大的几个铜子与洗衣妇,然而棚户妇人的两只手对付不来这样高级易坏的好布料。
陆识忍也不清楚自什么时候起他就习惯戴一顶黑礼帽、穿深色硬挺制服出门。
每日如此,年年如此。
他不与老程计较的原因……说起来倒很有些可怖。
那么暂且不讲。
真是怪人有怪事。
雨后吴城河道上涨,凉风捎来青苔即将腐烂的气味,呼唤夏季的降临,祈愿狂风暴雨的清洗。
理智短暂地登场虚晃作势,随即连带着它的影儿远走。
一如他被混混们推入河道时。
越是警惕自己对陈凌过分的关注,越是无法遏止心头的怒火——
陈府里谁都可以随便拆了他的信,唯独你陈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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