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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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57.

那天以后，我和柳天下很少碰面，也就避免了很多说话的机会，我想他是气我的，我也是气他的，起初我们的愤怒都差不多，我看不惯他那张小脸躲在方三尺高大的影子里，搞得好像他是他的骑士一样，在用宽厚的肩膀守护着他，我看不惯他真的沉默着接受了他的好意，明明他的好意里掺杂着许多歹意，他的好意不是明晃晃地勾着他的身体吗？都是要还的，拿什么还，我看不惯。

逐渐我成了一只泄气的卡通气球，我的愤怒都泄的差不多了，我强迫自己去理解武大郎这个角色的魅力所在，是个忠厚老实善良靠双手吃饭的男人啊！

矮是矮了点，也就因为这不同于别人的身高，他在夜深人静时得反复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算了，老婆让人睡了睡，就睡去吧，睡她的得是一个挺拔帅气的男人，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的气泄的差不多了，但柳天下还是端着冷若冰霜的脸，我脸上这点像他弟弟的优势也不好使，他瞥了一眼我骚气的三七分头，脸上正露出像我的正经同学们经常露出的表情，恨得咬牙切齿，脸皮还得装作波澜不惊，没什么变化。

我想我这时也不急于热脸对着冷屁股迎上去，我坐在小学堂教室里，里面有个专属于我的空间，中午喝完一碗甜滋滋的玉米粥后，宋二从外面走进来，笑得比谄媚的东厂太监还邪性，他一脸苍老的皱纹，大皱纹的周围又生出许多小皱纹，是很老的一张脸，他还这么夸张地卖笑，真难为死自己了，老脸快被他磋磨坏了。

宋二手里捧着一个小型包裹，说是方干部叫人送来的，让我亲自打开，别人不能打开。

我把包裹拿到手里，掂了掂它的分量，肯定不是炸弹夹着决斗信，我稍微撕开一个角，抬头时发现宋二还在腆着脸卖笑，我把五个指头舒展开放在包裹上，脸上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用极大的表演天赋警告宋二：这是我的包裹，你还他娘的偷看？

等到宋二磨磨蹭蹭地走后，我把包裹拆开，里头确实有一封信，信上的字迹非常娟秀，我能想象出来方三尺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人正坐在家里的花园一角，他在象牙白色漆成的桌子上写字，桌角摆着保姆刚插好的新花，新花旁边摆着矮矮的、晶莹剔透的甜橙味的香薰，而像我们这儿的人如果要写一封信，只能靠着吱吱嘎嘎欠修理的破桌子和昏黄的、被烟油糊住了的灯光写字。

汉字没什么错，即使你写一些四平八稳的东西，我也能看下去。

58.

这封信是写给柳天下的，包裹里的进口巧克力也是送给柳天下的。

我前五分钟还沾沾自喜来着，寻思着我的假想情敌居然真的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了，那我无形中也被提了好大一级，结果事实如此潇洒地告诉我，不管我如何愤怒，我在方三尺的眼里是透明的，我算不上什么威胁，多看你一眼都是抬举你。

好哇，我也有借口和柳天下见一面了，我想问问他，气消了没？你男人托别人给你送好东西来了，光送来还不算完，还要在我的眼皮底下显摆一圈。

柳天下在我面前愣愣地坐下，显然他也没预料到方三尺会送东西来，送的东西还是这么腐化这么小布尔乔亚的东西，我把那堆花花绿绿的巧克力拆开，就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摆在我们俩中间，我用眼神提问他：你看看吧，你觉得可耻不？

他的手足无措占了大部分，因此他顾不得与我置气，他抓紧裤线，要赶紧想想怎么办。

我把信举起来，厚着脸皮巧克力可以缓解忧郁？送你点，里面有三种口味的，有黑不拉几的巧克力，有白色的巧克力，有带榛子核桃仁的巧克力，一次只能送你这么多，下次再送你，你看看你究竟喜欢吃哪个口味的？

别读了！

柳天下突然像只身手敏捷的小豹子，冲上来一下撕掉我手里的纸，把方三尺带着歹意和心意的信撕成破烂，擦屁股都嫌它太烂。

别读了。

柳天下捂住耳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从我这里从来讨不到什么快乐，只有痛楚，对，只有痛楚。

我也没兴趣再理会那封信了，读别人非要显摆出来的隐私很恶心，就像听墙角一样恶心，难道我要听听方干部今晚又弄了他几回？他们俩是互相满意还是互相不满意？我随手拿起一块儿巧克力搁进嘴里，一块儿不够我又塞进去一块儿，直到我把自己的腮帮子塞成仓鼠那么鼓。

柳天下看见落在脚边的花花绿绿的糖纸，情绪又激昂了起来，他痛恨我，他将这种痛恨化成十分幽怨的一拳砸在我的肩膀上，他训斥我，宛如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弟弟，弟弟太顽皮恶劣，伤透了他的心，可他能怎么样，他还是得苦口婆心地训下去。

柳天下说，别吃！

还回去！

都还回去！

我不动声色地嚼了嚼嘴里的巧克力，心里有一丝惭愧，我真不应该吃，我在锦江路混的久了，以为酒生梦死之间，我偷你点钱，你拨弄我的感情不要紧，更别说仅仅是一点吃食，这不算欠，人人在锦江路上都可以这样，我偷亲你一口，只是因为你的脸蛋香滑，我可没有别的想法，我们互不相欠，可在这里不一样，你收了我用巧克力递出来的感情，你就得还给我，你用什么还？当然你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就用它来还，不然越欠越多你总有还不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