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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不是下的,是压下来的。
北港旧道尽头那间坍毁的盐仓,屋顶早已烂穿了十几个窟窿,冰冷的雨水从破洞中灌入,砸在地面积蓄的泥浆里,发出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盐卤味、铁锈味和从远处高阙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烟气。
火光在雨幕中变得混沌而遥远,像瞌睡人眼中晃动的一团暗红。
盐仓里挤着十五六个人。
青蘅带着的三名亲信靠西墙坐着,正在用撕碎的布条缠裹臂上和腿上的伤口,动作沉默而利落。
疤面老者带着五个最精悍的旧部蹲在东侧一堆半腐烂的麻袋旁,手里的鱼叉横放在膝上,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乌止和青蘅之间扫动。
还有几个从旧部营地临时召集的中年汉子,神色间带着一种被突然拽入大事件后既亢奋又不安的躁动,时不时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几句,又被疤面老者一个眼神压下去。
乌止独自站在盐仓中央那截倾倒的半根承重柱旁,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他刚从沉潮道撤回来,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被雨水浸透,洇出一片淡淡的粉色。
三个时辰前他握着断令跪在师父尸体旁的画面还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此刻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去消化那种撕裂般的钝痛。
因为从青蘅到旧部老兵,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下一步。
但他能说什么?断令的线索指向母亲,而母亲在祭后层。
祭后层的入口在高阙背后的祭台核心下方。
高阙此刻被王廷整支边军合围。
太祝已经提前出发。
他们只有十五个人、半罐淡水、两包干粮,和一堆锈迹斑斑的鱼叉。
“我们需要一个指挥顺序。
“青蘅的声音从西墙那边传来,不高,但在一片雨声中依然清晰。
“这里有旧部的人,有我的亲信,还有你——乌止,你现在是断令的持有者,是师父钦点的承令人。
但承令权和战术指挥权不是一回事。
我提议,战术行动由我调度,关于祭台内部的判断由乌止定夺,旧部的地面引导由——“她看向疤面老者。
“叫我老鰕就行。
“疤面老者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却没有接“战术归谁“的话茬。
他把鱼叉往地上一顿,粗粝的声线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小姑娘,你说得轻巧。
战术由你调度——你手里有几个兵?几条可以走的路?你在这个旧地待过几天,就知道高阙背后每一条山缝能通到哪?“
青蘅没有生气。
她甚至没有反驳。
她只是将那枚旧木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前的泥地上,雨水溅在符面上,顺着那道磨平的“潮“字边缘淌下。
“我不和你争指挥权。
你比我更熟悉这片地形的每一道缝隙。
但是——“她的目光抬起,直视老鰕那双被旧疤扯歪的眼睛,“路线你带,战术配合我来协调,因为外面那六万王廷边军是什么打法、什么章法、会从哪里包抄、会在什么时辰换防,这些你旧部的情报够不上。
我手里有从王廷盐印司流出来的营地布防图,虽然不全,但能补上你缺的那一块。
“
老鰕沉默了。
他的鱼叉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戳了两下,留下两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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