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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宿迁城外就站满了人。
朱慈烺是被外面那阵嗡嗡的动静吵醒的。
他披衣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台阶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从城门根底下铺到官道远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少说也有大几千号人。
有人拎着篮子,有人抱着包袱,有人手里攥着几根带叶的树枝,湿漉漉的,上面还挂着露水。
没人说话,但那股挤在一起的呼吸声和鞋底蹭地的声响聚成一股嗡嗡的底噪。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
身后赵靖也出来了,看了一眼,缩回去穿甲了。
“陛下。”
小太监从人堆边上绕过来,踩着台阶上来时袍角沾了一圈晨露,“百姓们知道您今儿走,天没亮就来了。
奴婢想拦,拦不住。”
朱慈烺没有答话。
他往下走了三步,人群里忽然有人跪下了,然后像水波一样,从近处一圈一圈往远处荡开,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草民参见陛下——”
“陛下,您可不能走啊——”
夹杂着哭腔的喊声在晨雾里散开。
朱慈烺走到一个白发老妇人面前蹲下来。
她拄着一根用藤条绑的拐杖,手背上的皮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抬起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在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陛下,您走了……清军要是再打回来……”
朱慈烺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掌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握了一会儿没有松开。
“老人家,朕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到时候把清军彻底赶出去,让你和你的子孙再也不用跑了。”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翕动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好……”
朱慈烺花了快一个时辰才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把东西,鸡蛋、烙饼、一双针脚歪歪扭扭的布鞋,还有一根烟袋锅子,铜头擦得发亮。
他全收下了,让赵靖塞进后面的辎重车里。
有个大娘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小包红糖,硬的,方方正正的,硌在他胳膊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往外掏。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没散,有些人还跪着,有些人直起身来望着他,晨光从东面的树梢后面漫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浅浅的暖色。
他转过脸去,夹了一下马腹。
队伍缓缓动了。
五百御林军走在最前面,甲片在晨光里泛着碎光。
后面是文官的车驾,再后面是辎重。
江韵儿的马车排在中间,车帘偶尔掀开一条缝又放下。
路走了两天。
沿途的景象在慢慢变。
头一天还能看到路边站着稀稀拉拉的老百姓,有人手里攥着野花,有人举着用木板钉出来的“万岁”
牌子,牌面不平整,字也歪,但擦得很干净。
到了第二天进了应天府地界,路就平整了,田里的庄稼齐整,村庄也密了,炊烟在午后升起来的时候是一缕一缕的,不是那种烧焦了屋子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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