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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尚早,李恪便出了门。
他换了身青灰色的半旧直裰,幞头也只戴了寻常的平头软脚样式,腰间连绦子都没系,只在袖中揣了一卷前几日从弘文馆借来的旧书。
这副打扮混在长安城的市井人流中,与任何一个出门采买的寻常读书人并无二致。
他需要这个模样——今日不是去赴谁的约,也不是去还谁的书,是要去国子监那边听一听长安城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国子监在皇城东南隅,与太庙相邻,占地极阔。
李恪到时正值日上三竿,监门大开,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博士正出入其间。
他顺着侧廊进了监院,没有往讲堂的方向去,而是绕到了东边一处僻静的偏廊。
这里连着国子监的书库,平日来的人少,廊下有几株老榆树遮出一片浓荫,靠墙摆着几张供人歇脚的石凳。
他挑了一张靠里侧的石凳坐下,从袖中抽出那卷旧书——正是昨日从弘文馆借的《汉书·食货志》——翻开,将书页摊在膝头。
从这里隔着半道矮墙和几丛冬青,正好能听到主廊方向的人声。
风从东南来,把廊下那些高谈阔论的声音裹着送过来,清晰得像是坐在同一张席上。
他低头作势看书,耳朵却张开了。
主廊那边有几个年轻的声音正在争辩什么。
语调忽高忽低,偶尔夹杂一两声笑,偶尔又压得很低。
李恪听了一会儿,渐渐分辨出是四五个国子监生在那里闲谈。
他们的议论从某位博士昨日的讲经内容开始,渐渐转到近来的朝局上。
一个人声音略尖,带着几分书生意气,道:“魏王殿下那卷《括地志》你们看了没有?我前日去弘文馆翻了几页,山川沿革、州县建制,考据得极细,连前朝废置的旧县都有收录。
这可不是寻常文士能做的功夫。”
另一人接话,声音厚一些:“可不是。
我听说魏王殿下府上养了三十几位编修,全是各处搜罗来的饱学之士。
光是纸墨的耗费,听说每月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魏王殿下礼贤下士的名声,如今满长安都传遍了。”
先头那人又道:“这般看重学问,将来若能……”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将来若能主理文教,倒也是天下士子的福分。”
李恪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食货”
二字的注文上,手指纹丝未动。
然后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个声音比前两个低一些,带了些犹豫:“可我怎么听人说……魏王府里养的编修,多半是些擅长辞赋歌章的。
真正做策论、谈经世致用的,却少得很。
编书固然是好事,可光编书不做事……”
他话说了一半,便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住了袖子。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疯了?这话也敢在监里说?你不想活了?魏王如今什么势头,岂是我等妄议的。
这话让有心人听去,你明日就得卷铺盖回老家。”
那第三个声音便不再说了,只含混地应了一声。
廊下一时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榆叶的沙沙声。
李恪将这一段对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那第三个声音虽被压了下去,可他说出的那句“编书不做事”
却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了——至少在这个国子监生的心里,魏王的“礼贤下士”
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完美。
李恪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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