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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穗满在很多场合被人问起过,你第一次看见省城是什么感觉。
他总是笑笑,说忘了。
其实他没忘,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穿惯了解放鞋的人,忽然站在一座二十层的大楼底下,仰头往上看,帽子都会掉下来。
但那不是他的楼。
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他只是一个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的人,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和一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心。
来省城的路说起来也简单。
从河湾村坐三轮蹦子到县城汽车站,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拢共七个钟头。
但李穗满总觉得,那七个钟头走完了他前头十九年都没走完的距离。
车子开出河湾村的时候,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能望到天边。
车子开进省城地界的时候,稻子和玉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厂房、摞得老高的立交桥,和密密麻麻像鸽子笼一样的居民楼。
赵大河晕车,吐了两回。
第一回吐在车里,被司机骂了一顿,第二回学乖了,趴在车窗上往外吐,风一吹,呕吐物糊了自己半张脸。
拿袖子擦了擦,转头跟李穗满说:“我操,这楼真高。”
李穗满没理他。
他在算账。
八百块钱,坐车花了十八块,路上买了两碗面花了四块,到了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就算工棚不收钱,头几天吃饭总要自己掏。
他要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因为他欠的这八百块不是数字,是他娘卖了猪崽、借了王婶、又卖了一次血才凑出来的。
他不知道卖血的事。
秦淑兰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
但他知道八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那头原本可以留到年底卖大价钱的猪没了,意味着母亲冬天得多缝几十件棉袄才能把借王婶的钱还上,意味着妹妹小禾明年的学费还得另想办法。
车到省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车站乱得像一锅粥,到处都是人和行李,喊叫声、喇叭声、拉客声搅在一起。
一个举着“住宿”
牌子的人拦住了他们,挤出一脸笑:“小兄弟,住宿不?便宜,一晚五块。”
赵大河刚要张嘴,李穗满拽了他一把,绕开那人走了。
刘建国跟他们说过,车站门口的便宜旅馆都是坑,住进去就不是五块钱的事了。
刘建国是赵大河的表哥,在省城干了好几年工地,说了来车站接他们。
李穗满在出站口的人堆里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矮壮的男人骑在三轮车上抽烟,迷彩服上全是水泥点子,脸被太阳晒得跟脖子不是一个色。
“建国哥!”
赵大河挥手。
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上下打量了李穗满两眼,目光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上车。”
三轮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李穗满坐在车斗里,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
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但人也多得多,自行车和公交车挤在一起,铃铛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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