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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东暖阁,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初春夜寒。
沈清猗被两个沉默的宫女引入殿内,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旧衣裙,头发简单地绾起,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
数日来被秘密安置,虽无苛待,却也时刻处于监视之下,这种悬而未决的处境,最是磨人。
但当被允许查阅那些药材账目时,她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异样的平静——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等待的棋子,而是有可能主动发现些什么。
太子朱载壡坐在书案后,身着杏黄色常服,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奏折,神情专注。
他没有立刻抬头,沈清猗便安静地立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快速梳理着从那些繁杂账目中发现的可疑之处。
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过了片刻,太子放下奏折,目光落在沈清猗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听骆思恭说,你在晋王府的药材账目中,有所发现?”
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是,殿下。”
沈清猗垂首应道,声音平稳,“民女奉命查阅账目,发现几处异常,不敢隐瞒。”
“讲。”
“其一,账目记载,自隆庆元年起,至……至晋王伏诛前,晋王府通过数家商号,断续从东南沿海,尤其是泉州、广州等地,购入多种南洋所产稀有药材。
其中部分药材,名称古怪,用量不大,但价值奇高,远超其市价数十乃至百倍。”
沈清猗略一停顿,继续道,“民女对照先父遗留手札及自身所知,发现其中数种药材,其名、其性,与《瘟神散典》残页及金花婆婆手札中提及的,炼制‘锁魂引’乃至推演‘人瘟’可能所需的几味主药或辅药,颇有相似之处。
例如,账中所记‘鬼面芝’,性状描述与‘鬼面菇’极为相似;‘腐心草’之名,更是直接与残页所载相同;另有‘石髓粉’,疑为‘地肺石髓’研磨而成……”
她每说一种,太子的眼神便凝重一分。
陈矩的推测,沈清猗的发现,以及骆思恭从东南查探到的走私网络,正在一点点印证、拼接。
“其二,”
沈清猗继续道,声音微微压低,“这些药材的采买,并非持续不断,而是集中在几个特定年份,尤其是……先父在太医署任职,乃至被贬前后那几年,采购尤为频繁。
而在先父被贬离京后,采购一度中断,直至数年前,又突然恢复,且采购名录中,增加了数种此前未曾出现过的药材,其中一种,账目记为‘梦引香’,疑为‘梦檀’别名或替代品。”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晋王对《瘟神散典》所需药材的搜求,与令尊在太医署的时间有所关联?且在令尊离京后中断,后又恢复?”
“民女不敢妄断因果,”
沈清猗谨慎道,“但时间上确有巧合。
且采购恢复后增加的‘梦引香’等物,似乎显示,他们对《散典》的研究或尝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或者说,找到了新的方剂思路。”
太子若有所思。
沈煜在太医署时,可能察觉甚至阻拦了某些人(比如陈宦官或其背后势力)对《瘟神散典》的图谋,导致其被贬,采购中断。
而数年前采购恢复,增加“梦檀”
之类药材,是否意味着他们得到了更完整的《散典》内容,或者如金花婆婆那样,开始了更危险的尝试?晋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谋,还是合作者,抑或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其三,”
沈清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民女在账目中,发现几笔特殊的款项支出。
并非购药,而是……酬金。
支付对象模糊,记为‘方士供奉’、‘丹鼎之资’,但数额巨大,且接收款项的,并非固定商号或个人,而是通过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钱庄、票号,多次流转。
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约两年前,经手方最终指向……扬州一家名为‘汇通四海’的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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