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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南京,大将军行辕。
袁崇焕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份从北京送来的旨意。
烛火在案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午后接到旨意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召见任何人,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一个人坐着。
旨意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很清楚。
调鲁钦接替南京城防,派代善移镇江宁,让岳托去给莽古尔泰“带几句话”
。
措辞很客气,没有一句责备的话,甚至还在末尾加了一句“大将军鞍马劳顿,宜善自珍摄”
。
但客气本身就是一种疏远。
如果朝廷真的信任他,不需要这么客气。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没有重新倒水,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天启元年,他还是邵武知县。
熊廷弼路过邵武,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去辽东军前听用。
他答应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战场在辽东,自己的敌人是建州女真。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建州女真的女婿——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女婿,但意思差不多。
他投靠了赖陆,而赖陆的岳父是努尔哈赤,赖陆的妻子是女真人。
他效忠的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将领是莽古尔泰、是岳托、是代善。
他一个广东来的读书人,在一群女真人的包围中,做到了大将军。
他想起老鸹岭那一战。
他被莽古尔泰生擒,五花大绑地押到赖陆面前。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赖陆筑了一座坛,他以为那是要杀他祭天。
他跪在坛下,闭着眼睛等死。
然后他听到赖陆说:“斩白马——祭天——”
他睁开眼睛,看到赖陆亲手斩了一匹白马,将马血洒在坛上,然后转过身,对他说:“袁崇焕,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大将军。”
他当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被俘虏的敌将,转眼之间成了大将军。
他跪在坛下,看着赖陆那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惶恐,而是一种“这个人值得我为他死”
的冲动。
后来他确实为赖陆死了很多次——不是真的死,是拼命。
赖陆让他驱逐林丹汗,他端了林丹汗的大营,追到察哈尔,把林丹汗全家筑了京观。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个念头:陛下让我做的,我就做。
他甚至在杀林丹汗全家的时候,心中隐隐有一种快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赖陆:你看,我对你有多忠诚。
我连蒙古大汗都敢杀,我还有什么不敢为你做的?
但现在,他坐在南京的行辕中,忽然开始怀疑——他做的那些事,赖陆真的需要吗?赖陆让他驱逐林丹汗,他直接把林丹汗全家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