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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用一根细木棍拨弄火堆,将快要熄灭的炭火重新聚拢。
他把那只木盒重新打开,将那颗被骨婆退回来的秽土果取出来,放在火堆旁边,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玉铲——那是他用来挖坑的,铲刃已经磨得薄如蝉翼。
他把秽土果放在地上,用玉铲轻轻敲了敲果皮,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回声。
他说每颗果子熟透时敲上去都会有一种特有的回响,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但今天敲上去的声音有点闷,可能是那颗果里的神魂还没完全化开。
他把果子重新放回木盒,说回去再埋一年,明年再带来。
寿老看着他忙活,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骨婆给他的那面铜镜,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把铜镜放在膝盖上,对骨婆说:“这张脸我先留着。
我那面墙上还有几个空位,不急。”
“你那面墙上挂了多少张脸了?”
骨婆问。
寿老想了想,说了个数字。
秽土公正在用玉铲翻动火堆边缘的灰烬,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蚕老吹了声口哨。
骨婆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比我的铜镜少。”
她的铜镜挂满了洞府八面墙,已经挂不下新的了。
每次吞噬一个新女修之前,她得先挑一面最旧的镜子砸碎,腾出位置。
碎镜里的残魂不会立刻消散——它们会在镜片碎裂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尖叫,然后化为一缕青烟从镜框里钻出来,在洞府的穹顶下盘旋半圈,最后从通风孔飘出去。
骨婆每次砸镜前都会对着镜子里那张即将消散的脸微微欠一欠身。
寿老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感谢。
“每一张脸都替我活了一段时间。
这是她们应得的。”
骨婆回到洞府,将新封了云袖面容的铜镜挂上第八面墙。
这面墙已经挂得极满,镜子与镜子之间的间隙只有一指宽,她用手指夹着新镜的镜框,小心翼翼地将它嵌进两排旧镜之间的空隙里。
挂好之后她后退两步,打量着整面墙的布局。
镜中的面容有少女,有少妇,有中年妇人,有白发老妪,每一个都在镜中保持着被吞噬时的最后一个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嘴像是在呼喊,有的闭眼像是在沉睡。
她从墙角拿起那柄砸镜的锤子。
锤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由玄铁铸成,被她握了漫长岁月,锤柄上早已磨出了贴合她指节的凹槽。
她走到第三面墙前,目光在一排铜镜上逐一扫过——停在最左上角那面最旧的铜镜前。
镜中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五官已经消融到只剩眼窝和嘴角的残影。
这是她封的第一面铜镜,是她离开家族后吞噬的第一个女修。
那个女修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是她此生唯一问过“你愿意被我吞噬吗”
的人。
她举起锤子,对着那面铜镜轻轻敲了一下。
镜面没有碎——只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延伸到右下角,正巧将镜中那张模糊的面容从眉心到下颌劈成了两半。
她不打算敲碎它。
她只是想让那道裂纹留在那里,提醒她永远不要忘记这面铜镜里住的是谁。
她放下锤子,对着镜中那道被裂纹劈开的面容微微欠了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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