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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增离去丶锺离昧被疏远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也荡到了小院这僻静的角落。
看守们的议论,营中隐约流动的异样气氛,无不昭示着楚营高层的动荡与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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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傍晚,审食其送走送饭的老赵后,没有立刻回屋。
他在院中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站了片刻,暮春的风吹过,带着暖意与新叶的气息。
他转身回到东屋,从炕席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那是郦食其探望时留下的楚地春醪,他一直舍不得喝完,悄悄藏起了小半罐。
他提着陶罐,走到北屋门前,轻轻叩响。
门开了,吕雉站在门内,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一丝不苟。
她看到审食其手中的酒罐,目光微微一动。
「夫人,」审食其躬身,声音平和,「今日……或许值得小酌一杯。
」
吕雉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里,有什麽东西轻轻漾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麽值得,只是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
北屋内陈设依旧简陋,但被吕雉收拾得异常整洁。
审食其将陶罐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案上,又寻来两个相对完好的陶碗。
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再次弥漫开来,瞬间勾起了关于郦食其夜访的记忆。
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简单的晚饭剩下的半块麦饼。
两人相对而坐,审食其为吕雉斟了半碗酒,也为自己倒上。
「敬……」审食其举碗,想了想,「敬故人远去。
」
吕雉明白他指的是范增,也举起碗,轻轻碰了一下:「敬……裂缝渐生。
」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股暖意,也松动了某些紧绷的东西。
起初只是默默地喝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酒意渐渐上涌,狭小空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而温热。
灯火如豆,在两人脸上跳跃出柔和的光影。
「一年了……」吕雉忽然轻声说,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又像是透过它看向更远的地方,「从彭城溃败,被俘至此,竟已快一年。
」
审食其默然点头。
这一年,对于养尊处优的汉王后而言,无异于从云端跌入泥沼,是难以想像的煎熬。
「有时夜里惊醒,还以为身在沛县家中。
」吕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飘忽,那是酒意,或许也是卸下些许防备后的真实,「听见风声,以为是盈儿或元儿在隔壁翻身……摸到身下粗糙的草席,才记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碗,又饮了一口。
这次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
审食其下意识地抬手,想为她拍背,手到半空却又停住,缓缓收回。
吕雉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低着头,肩背微微起伏。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因酒意和方才的咳嗽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那惯有的沉静被一种更为复杂丶更为炽烈的情绪所取代。
她看着审食其,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丶深深地看进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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