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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并未如人愿地亮起来,反而随着他们的脚步,愈发沉郁。
那铅灰色的云,仿佛浸透了水的厚重棉絮,低低压在头顶,将原本就微弱的晨光捂得严严实实。
雾气从河面、从湿漉漉的屋顶、从泥泞的地面蒸腾起来,丝丝缕缕,渐渐浓稠,将视野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三十里路,听起来不算远,但对一个伤者,一个在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边缘的女子,每一步都变得艰难。
清辞搀着李浩,尽量拣选人少的巷弄和田埂走。
李浩的伤臂虽然简单处理过,但走动时不可避免的牵拉,加上湿冷天气的侵蚀,让他额上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呼吸也刻意放得轻缓绵长,似在忍耐着什么。
清辞能感到他倚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在缓慢增加,那是他体力不支的信号。
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右臂,既是搀扶,也像在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撑。
沿途的景致在雾中影影绰绰,与繁华的南京内城判若云泥。
低矮歪斜的茅屋土房,晾着永远也干不透的破衣烂衫。
水塘泛着墨绿的死气,漂着白沫。
田地里庄稼稀疏,野草倒是猖獗。
偶有行人擦肩,多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的农人,或是挑着担子、眼神浑浊的小贩,对他们这一对形容略显狼狈、行色却不同于本地人的男女投来短暂而木然的一瞥,便又低头赶自己的路。
这乱世里的穷苦人,对旁人的苦难早已麻木,或是自身难保,无暇他顾。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个荒弃的、只剩半截土墙的河神庙旁短暂歇脚。
清辞从贴身小包袱里拿出昨夜在船上剩下的、仅有的两个硬面饼,饼子已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带着一股闷闷的味道。
她掰开,将稍大的一块递给李浩。
李浩没接,只示意她先吃。
清辞固执地举着,直到他无奈地接过,她才小口咬着自己那块。
饼子粗粝,难以下咽,她却嚼得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就着瓦罐里残余的一点凉水,两人分食了这顿简陋至极的午饭。
没有交谈,只有风声穿过断墙的呜咽,和远处模糊的、不知是鸡鸣还是人声的嘈杂。
“还有多远?”
清辞咽下最后一口饼,喉咙被刮得生疼。
李浩望向雾气弥漫的前方,目光似要穿透那片迷蒙:“照这脚程,天黑前……应能到江边。
江浦镇在对岸。”
对岸。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渡江。
清辞的心紧了紧。
渡口人多眼杂,盘查往往也更严。
她看向李浩苍白的脸和那身半干不湿、沾着泥点的衣裳,忧虑更深了一层。
歇了约莫一刻钟,李浩便撑着土墙起身:“走吧,雾天黑的早。”
再次上路,雾气更浓了,几乎到了对面不见人的地步。
脚下的路越发难辨,时常要凭着感觉和远处依稀的狗吠声修正方向。
清辞的鞋袜早已湿透,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裙摆沾满了泥浆,沉甸甸地坠着。
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更加用力地搀稳李浩,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
李浩的状况却似乎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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