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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洲岛的盛夏,闷热如同巨大的蒸笼,连珠江上吹来的风都带着黏稠的湿气。
白日里,操场上口号震天,枪械与装备碰撞发出金属的铿锵,汗水砸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腾无踪。
然而,当夜幕降临,熄灯号悠长的余音消散在潮湿的夜空,另一种无声却更加激烈的“战斗”
,便在营房的角落、在芭蕉林的阴影下、在借着月光偷偷阅读的字里行间,悄然展开。
这是思想的交锋,是灵魂的碰撞,是塑造黄埔灵魂的真正熔炉。
谢文渊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漩涡之中。
政治课上闻所未闻的理论,周恩来主任那些振聋发聩的演讲,如同在他封闭已久的精神世界强行打开了数扇窗户,刺目的光线和喧嚣的风声一齐涌入,让他既感兴奋,又难免晕眩和无所适从。
同队的王启明(化名),那个来自湖南、眼神里总闪烁着探究光芒的青年,成了他思想上的第一个引路人。
王启明似乎读过很多“**”
,对时局的见解也往往比旁人更为尖锐和深刻。
在一次夜间秘密的交谈中,他压低声音对谢文渊说:“文渊,你看这军校里,表面上一片革命气象,可内里,思潮派别,暗流涌动啊。”
谢文渊心中一凛,不由问道:“派别?”
“不错。”
王启明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更低了,“粗略分之,有信仰孙文学说、坚持纯正三民主义的一派,他们多是国民党的忠实信徒,认为三民主义足以救中国,强调国民革命的统一战线;另一派,则更倾心于马克思主义、工产主义,认为只有彻底的接机斗争和社会革命,推翻一切剥削制度,才能实现真正的平等与解放,他们多在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这是当时黄埔校内左派学生组织的一个概括性代称,实际名称或有不同)中活动。”
谢文渊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本让他心惊肉跳又忍不住反复翻阅的《马列宣言》节选本,想起了里面“消灭私有制”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那些石破天惊的语句。
这与他自幼接受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与父亲那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士大夫情怀,差距何止千里。
“那……我们该如何自处?”
谢文渊感到一种深切的迷茫。
王启明叹了口气:“这正是考验人的时候。
有人随波逐流,有人固执己见,也有人……在思考,在辨别,在寻找真正能救中国的道路。
文渊,你从湖北来,一路见闻,感触当比我更深。
你觉得,是温和的改良能铲除吴家墩那样的地主,能赶走盘踞在中国的列强,还是需要更彻底的……革命?”
“彻底的革命……”
谢文渊喃喃道,眼前浮现出母亲咳血的面容,吴家管事狰狞的嘴脸,还有逃难路上那累累的白骨。
一股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温和?改良?那些压在底层民众身上的大山,何曾给过温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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