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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那沉甸甸的触感,是一只样式古朴的三足陶炉。
村口老槐树下,沈桂兰已将陶炉稳稳摆开。
雾气氤氲,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燃起的星火。
秀薇跟在她身后,小脸上满是肃穆,将一捆晒干的松枝小心翼翼地放入炉中。
沈桂兰划燃火石,橘红色的火苗舔上松枝,噼啪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脂的清香,在湿冷的空气中划开一道独特的界限。
这里,即将成为她们这些女人挣扎求生的新战场。
一块平整的石台被擦拭干净,沈桂兰取出一卷素白丝绢,缓缓铺开。
绢上,是她昨夜熬尽灯油写下的墨字,笔锋不算遒劲,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十姐妹绣盟约”
。
“凡入盟者,守信守工,所得五成归己,三成购料,二成存‘孤女助学金’,违者自退。”
没有繁琐的规条,只有最实在的利益分配和最温暖的底线。
秀薇踮起脚,将十枚崭新的绣花针并排插入陶炉前湿润的泥土中。
针尾在晨光下泛着寒光,仿佛十位无声的见证者,象征着“十指连心,针线为誓”
。
村里早起的人们闻讯而来,渐渐在老槐树下围成一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好奇,有观望,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群娘们儿家,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倒学起男人结拜了?”
“还孤女助学金?她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沈桂兰这是疯了,没了男人撑腰,就想当女霸王?”
议论声如蚊蝇嗡嗡,沈桂兰却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中那些面带渴望却又踟蹰不前的女人们。
突然,人群被一个壮硕的身影猛地撞开。
周大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她甩开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外衫,露出结实的肩头。
肩上,几道纵横交错的旧疤触目惊心,那是被前夫用鞭子抽打留下的永久印记。
她环视四周,粗声大气地吼道:“我周大妞今日起,不靠男人养,不靠族里施!
谁敢笑我,我一针戳瞎他的眼!”
话音未落,她抓起一枚绣花针,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
她一把抢过石台上的盟约,狠狠地将血指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后面。
那鲜红的印记,仿佛一朵在屈辱中绽放的血色梅花。
人群瞬间静了。
这份决绝和狠厉,震慑了所有看笑话的人。
紧接着,柳氏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男人死后,族里的人都说她是扫把星,恨不得将她沉塘。
她走到石台前,声音微颤,却字字坚定:“我男人死后,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今日,我也要为自己,绣出个活命星来!”
她学着周大妞的样子,咬破指尖,按下了自己的血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田嫂子、冯氏、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董婆子......一个接一个的女人上前,她们或因丈夫的拳头,或因婆家的刻薄,或因生活的无望,此刻都将所有的不甘与希望,尽数按进了那一方小小的血印里。
九个血印,九颗决绝的心。
只剩下最后一枚绣花针,孤零零地立在土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老槐树的阴影里。
那里,一个瘦弱的身影瑟瑟发抖,是三日前逃婚至此的少女小春。
她害怕,怕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份会连累沈家,更怕再一次被抓回那个火坑。
沈桂兰没有催促,她只是缓步上前,将最后一枚银针轻轻从土中拔出,放在了石台的边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绣坊不问来历,只看针线。
你若不来,这枚针,就永远为你空着。”
片刻的死寂。
小春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沈桂兰那双沉静而包容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等待与尊重。
她紧咬的嘴唇瞬间崩溃,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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