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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伶把自己关在临时租下的旧仓库里,白天吊嗓练功,晚上对着裂成蛛网的镜子揣摩钟馗的眼神——那眼神里该有三分刚正,三分悲悯,剩下的四分,他全填了对白银之王的恨。
仓库漏风,冬夜里寒气顺着墙缝往里钻,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水袖甩得比北风还烈。
学徒偷偷送来的暖炉总被他踢到角落,仿佛只有冻得发僵的指尖,才能攥紧那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白银之王没来过,却像无处不在的影子。
国家大剧院的演出批文莫名其妙地畅通无阻,连宣传资源都比寻常剧目丰厚数倍,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陈伶看着剧院外墙巨幅海报上自己的脸,钟馗的脸谱被设计成半张人脸半张鬼面,像极了他此刻被撕扯的灵魂。
“陈老板,白银之王那边送来了请柬。”
学徒把烫金的帖子放在桌上,指尖还在发颤。
陈伶瞥了一眼,请柬上印着缠枝莲纹,和装象牙笛的木盒如出一辙。
他抓起请柬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舔舐着金粉,蜷成一只扭曲的蝴蝶,很快化为灰烬。
“告诉他,第一排的位置,我留着。”
演出前一夜,陈伶收到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件钟馗的戏服。
真丝混着金线,绣得密不透风,领口处却用银线绣了朵极小的缠枝莲——那是白银之王惯用的标记。
他摸着那朵冰凉的花,忽然笑出声。
这人连羞辱都做得这般精致,仿佛在说:你要登台斩鬼?
这身行头,也是我赏的。
戏服被他扔进仓库角落,蒙上了层灰。
他依旧穿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大红戏服,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丝线绣补过,像道愈合的伤疤。
开演那天,国家大剧院座无虚席。
陈伶站在侧幕,听见台下隐约的议论声,大多是说白银之王竟真的坐在第一排。
他掀起幕布一角望去,那人穿着黑色西装,指间夹着支烟,却没点燃,正微微侧头听身边的人说话,侧脸在聚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像一尊披着人皮的玉佛,悲悯是假的,普渡众生的姿态也是假的。
锣鼓声起,陈伶深吸一口气,踩上戏台。
一亮相,满堂喝彩。
他唱到钟馗离了阴曹,唱到人间魑魅横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仓库里积攒了三个月的寒气与怒火。
水袖翻飞间,他看见第一排的白银之王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眼底,像两簇无声燃烧的鬼火。
戏文唱到钟馗怒斩恶鬼,陈伶忽然改了词。
“你看那画皮的鬼,披着重纱,笑里藏刀,把良善剐,拆了人家,烧了人家,还问那血泪,烫不烫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般尖锐,目光死死钉在白银之王脸上。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停了,空气里只剩下他的唱腔,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白银之王脸上的微笑淡了,却没动,只是指尖的烟被捏得更紧了些。
“你看那伪善的鬼,戴着金枷,把人骨头,熬成香茶,送了人家,卖了人家,还问那魂魄,怕不怕呀……”
陈伶唱到此处,忽然扔掉水袖,大步走到台前,几乎要踩到台沿。
他离白银之王不过数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脸谱上的朱砂被汗水晕开,像淌下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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