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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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芒星（第3页）

徐徵那么聪明，也许趁乱跑了吧。

离家那么近，李茂也想回去，但是他没有自由，只能随着军队开拔，在大雪中回望彭城故里。

袁时中部与闯王李自成合营，后又脱离李自成，意欲投靠朝廷，结果袁时中被李过杀了，部队或逃或被收编，李茂被一伙人裹挟着投入明军黄得功部。

此时清军已经入关，黄得功战死在芜湖。

南明弘光朝廷覆灭，李茂等一帮残兵南下投靠福州的隆武帝。

期间还随着国姓爷发起一波反攻，打到南京城下，可惜最终还是败了。

顺治三年，清军克浦城，隆武帝出走江西被俘绝食而亡。

李茂等人奔赴广西梧州，转投永历帝。

康熙元年，永历帝被吴三桂绞死在云南。

此时的李茂，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炉匠，而是一名久经战阵沧桑的老兵，他负过伤，杀过人，擅使鸟铳。

他厌倦了战争和杀戮，只想着回家。

这些年，每到一处，李茂都要打听徐徵的下落，他也知道茫茫人海，这样找根本不是办法，但寻找徐徵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死不休。

战争结束了，昆明街头，李茂心如止水，接受了改朝换代的事实，他让剃头匠把自已的头发剃了，编成一条发辫，从此做大清的子民。

摸摸光溜溜的额头，李茂叹了口气，扛着小炉匠的家伙事，踏上归途。

回家的路坎坷无比，李茂走走停停，帮人锔锅补碗，积攒路费，有时候遇到山洪暴发，大雪封路，一停就是几个月，他从康熙元年一直走到康熙四年，才走到江南省的安庆府。

李茂住在客栈中，看屋檐上的落雨点点滴滴，忽然大发感慨，却又无从说起，就听到门外有人吟诵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关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熟悉的乡音！

李茂冲了出去，看到檐趴着一个人，面前摆着碗，双腿已经不在了，再看五官相貌，虽然胡子拉碴，头发结成一绺绺，依稀还能找到少年徐徵的影子。

“你是徐徵吧？”

李茂不敢相认，对方看看他，也认不出。

“我是李茂，对门的小炉匠。”

李茂从对方的眼神中确认了徐徵的身份，当即放声大哭，涕泪满面。

细雨中，安庆府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李茂痛哭，他们不会知道这个男人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断腿的乞丐确实就是徐徵，当日营啸之后，他被一股乱兵裹走，同样经历了许多，在战争中他失去了双腿，为了生活沿街乞讨，好在这个没腿的人会代写文书家信，不然还真活不到今天。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彼此都还活着，就已经赢了大多数人。

“我带你回家。”

李茂说，坚定无比。

回家又用了一年时间，毕竟带着一个没腿的人太难了，没钱雇车，只能靠自已背，总之历经千辛万苦，李茂终于带着徐徵回到了彭城。

当年的北门大街豆腐坊还在，院子里杂草丛生，李茂喊了声六娘，没人回应，走进院落，柴门大开，屋里灰尘很厚，俨然许久没有人住了。

邻居小孩跑过来，歪着头问他们找谁。

李茂说我原本住在这里，我找徐六娘。

小孩不认识徐六娘，飞奔回家，片刻后他们家老人来了，认出了李茂和徐徵，不禁老泪纵横，说六娘早就没了，康熙元年下葬的，死前六娘一再叮嘱，帮她看好家，万一儿子回来别找不到门。

徐徵嚎啕大哭，邻居不解这个没腿的男人为何哭泣。

李茂清理了杂草，背着徐徵去六娘坟前烧了纸，他说六娘我把你儿子带回来了，你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你答应我的事是做不到了，咱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吧。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一只翠鸟跃上枝头叽叽喳喳，宛如六娘当年的青衫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