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24章 你这辈子都别想当我爹（第2页）

学宫不但供奉着至圣先师，还是学生娃娃们读书的所在，书声琅琅，不容造次，李茂在教室前盘桓许久，终于见到了学宫的教书先生，那位老鼠胡子。

老鼠胡子挥手向南一指，李茂不敢多言，转身就走，回头望去，一群下学的少年里，已经没了徐徵的身影。

李茂出了彭城南门，过了吊桥，一条南北路横在眼前，这条街叫马市街，顾名思义，这里牛鸣马嘶，粪便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臭味，老客们把手伸进对方的袖筒讨价还价，修蹄子的摊位周围聚满了闲人看客。

一排毛驴静静地吃着草料，它们的主人等着揽活儿，赶车的叫车把式，赶驴的叫驴把式，老百姓走远道儿，雇不起车马，就只能骑驴。

读书郎徐徵就混在一帮驴把式中间，褐衣短打，光头赤脚，李茂上前揪住徐徵要带他回家，驴把式们不乐意了，抄起鞭子围住小炉匠，推推搡搡，进而拳脚相加。

李茂被揍的鼻青脸肿，其中一个经常光顾六娘豆腐摊的驴把式下手最狠，多多少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打完了人，这家伙还把徐徵叫到身边，将赶驴的小鞭子交到他手中，大有传承衣钵的意味，一旁的四蹄踏雪小黑驴还应景似地嘶鸣了几声。

连旁观者徐良都看不下去，念书的孩子去学赶驴，有辱斯文！

血从头上滴下，糊住了李茂的眼睛，旁观者徐良的视野也跟着变得模糊起来，他只看到小炉匠再一次爬起来冲向驴把式。

大概是这股拼命的劲头震慑住了驴把式，他屈服了，答应放徐徵回去，还拿出褡裢，取了五个制钱，一块麦饼给徐徵。

褡裢上绣着一个“車”

字。

这是徐徵第一次尝试打工养家，结局是被李茂强行拽回来，代价是小炉匠的脑袋被打了一个血窟窿。

第二次逃学，李茂是在城北八十里外的利国驿找到人的，徐徵青衣小帽，和一群头戴缠棕大帽，窄袖直裰的驿卒们混迹一处。

崇祯二年，朝廷裁撤精简全国的水马驿、递运所、急递铺。

彭城地接南北，贯通东西，是水路交通要冲，依然保留了周边部分水路驿站，也不晓得徐徵一个读书人为啥要和这帮大老粗厮混，小炉匠也不管那么多，依旧像上次一样硬拽徐徵回家，一个老卒出来劝阻，他褪色的红布对襟罩甲上一个大圆圈，圈里墨笔写一个“馬”

字。

李茂一番说辞，老卒点头称是，帮着劝说徐徵回家，虽然百般不乐意，徐徵还是回去了，路上他没搭理李茂。

第三次是在运河旁储存漕粮的水次仓找到徐徵的，小小年纪扛着大包在跳板上颤巍巍走着，一不留神差点落水，幸亏旁边的虬髯大汉仗义出手，拎小鸡仔一般将徐徵连大包一起丢到漕船甲板上。

徐徵再次被李茂带回家，他没反抗，也许是认命，也许是被这个男人的执着折服，一高一矮两个孤独的身影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后是长河落日，古渡昏鸦。

徐良有些纳闷，他能理解徐挣钱养家的急迫，可是为啥如此钟情运输行业，从赶驴到驿卒再到漕运苦力，三者有相通之处，不过细想就能理解，明末的城市贫民，择业范围极窄，没有土地，没有功名，没有本钱，除了干驿卒还能干啥，如果连驿卒都干不了，就只能揭竿而起了。

徐徵给出了答案，他向李茂坦白了自已的心路历程，母亲重病，自已无能为力，只好求助于占卜，这孩子用罗盘龟甲和铜钱为自已指明了方向，卜辞为《易经》里的天地交万物通，他尝试理解并化用，才做出了那些奇怪的选择。

善良的百姓用自已的价值观诠释了徐徵的行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个读书郎为了替母祈福甘做下九流，但是感动归感动，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六娘家的生计，终归要靠自已解决。

明月夜，秋风凉，小炉匠睡不着。

米缸下的铜钱全部花光，变成了缸里清水浸泡着的黄豆，一更天，李茂走出自家柴门，翻越对门的矮墙，墙角棚子下是一盘石磨，本该放豆浆的瓮是空的，六娘的豆腐坊已经许久没开张了。

石磨缓慢转动，一把把黄豆撒进去，李茂弯着腰转着圈，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旁人。

磨盘戛然而止，徐徵站在棚外，四目相对片刻后，少年默默加入磨豆子的行列，石磨吱扭吱扭的转动，白花花的豆浆涓涓流出。

三更天，豆浆过滤好了，豆渣单独放一边，开始煮浆，点豆腐。

徐徵从小耳濡目染，倒也不会出错糟蹋了原料。

五更天，豆腐脑上笼屉，上面压上石头挤出水分，做完这一步，全部流程就算完了，早上就可以出摊售卖。

李茂该回家了，徐徵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话，因为是默片1.0模式，作为观摩者的徐良听不到说的什么。

梦醒了，徐良回到了现实，继续新的一天，拿韩霓送的小喷壶给袖珍椰子喷水保湿，买早点，烧热水，打扫卫生，等候韩轩到来，想到这个自闭症的孩子，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这些天来，是韩轩稀释了自已的孤独，不然光这份寂寥就足以将一个人杀死。

床头柜上放着治疗抑郁症的药，还有一瓶安眠药，徐良本身也是个病人，病人之间就该互相帮助，互相救赎，不是么。

韩轩如果是个正常的孩子，会不会想让自已当他的爸爸呢，徐良开始胡思乱想，忽然月光下徐徵的脸出现在面前，那口型分明在说一句话：

“你这辈子都别想当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