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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曦月端坐于暖炕之上,身上竟赫然穿着那套贵妃品级的吉服。
蹙金绣九翟衔珠的深青翟衣,赤金累丝点翠嵌宝的钿子,虽因久病清减,衣袍略见空荡,钿子上的珠翠亦似蒙了层尘翳,光华暗敛,然她脊背挺直,枯槁的容颜在刻意描画的淡妆下,竟也硬生生透出几分昔日的轮廓,宛如枯木之上,强留一抹残春。
皇上甫一踏入,目光便被这身刺目的盛装攫住,眉头下意识蹙紧,沉声道:“病骨支离至此,何苦还费心穿戴这些劳什子?没得耗费精神,徒增烦扰。”
高曦月闻声,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眼眸不复当年顾盼神飞,只幽幽地望向皇上,声音低弱却难得清晰:“皇上……这是臣妾封贵妃那日,皇上亲赐的吉服……臣妾穿着它,便如同……回到了那日,恍惚间……还能……触着皇上当日待臣妾的……几分温存……。
臣妾……想穿着它,与皇上……好好说说话。”
皇上默然片刻,目光扫过她过分苍白却竭力维持体面的脸,撩袍在对面炕上坐下,声音转冷:“也罢。
朕正有话要问你。
身为人子,孝道为本;身为人妻人妾,顺从夫主是为纲常;身为臣子,敬君忠君乃天职;便是个奴才,亦当赤胆忠心侍奉主子!
你扪心自问,这几条,你做到了哪一条?”
高曦月那抹强撑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边,俄顷,却低低地、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呵呵……皇上……好一番‘三纲五常’、‘忠孝节义’。
皇上金口玉言,裁断乾坤,自可定臣妾一个不忠不孝不顺不敬!
可皇上……又可曾低下头,哪怕只一回,瞧瞧这世间女子……是何等光景?”
“当年潜邸选福晋,皇上可还记得?三人里,皇上唯独……唯独没有选臣妾!
这原也罢了……可皇上您金口玉言,当众赞了句‘曦月格格好美貌’!
紧接着……便赐下黄金百两!
‘美貌’?‘赐金’?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迸溅,“在满京城的贵胄女眷眼中,在天下人耳里,皇上这‘恩典’是什么?!
是说我高曦月徒具颜色,空有皮囊,不堪入天家,只配拿这百两黄金……如同市井间插标售卖之物一般,打发回家!”
“皇上啊皇上,您可曾思量过,一个落选秀女,被天子当众如此‘褒奖’赐金的下场?是,黄金百两是厚赏,寻常人求之不得!
可落在一个被未来天子亲口点出‘美貌’,却弃如敝履的女子身上,这便是诛心的羞辱!
臣妾被置于风口浪尖,一个闺阁女儿家,顷刻间便成了京中笑柄!
议亲?谁家敢娶一个被‘点评’过、‘赏赐’过的落选秀女?臣妾的名节、前程,在皇上那一句‘好容貌’与百两黄金落下时,就已碎若齑粉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死死盯着皇上,字字泣血:“若非先皇爷看中我阿玛治水之能,要留他效忠朝廷,一道旨意强将臣妾指入潜邸为格格……臣妾此生,只怕早已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是……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哪里还有今日……这‘不忠不孝不顺不敬’的贵妃娘娘?!”
她眼中的火焰燃烧着,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入了府,皇上您……是如何待臣妾的?初时温言软语,哄着,捧着……说臣妾颜色好,性子娇憨可喜,说定不负臣妾……可哪一次甜言蜜语之后,不是江南河道又出了险情?不是漕运又有了阻滞?不是急待我阿玛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
一旦阿玛呕心沥血,将河道疏通,将漕运理顺……皇上的恩宠……便如那夏日骤雨,说收就收!
翻脸之快……比翻书更甚!
臣妾……在皇上心中,何曾有过半分情意?不过……不过是我阿玛高斌还有可用之处时,一件用来笼络、用来安他心的……活摆设罢了!”
皇上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霍然起身,龙袍带起的风都带着森然寒意:“住口!
朕今日念你病笃,特来探视!
谁知你见了朕,不思悔过,满心满口竟都是这些怨毒悖逆之言!
看来朕待你太过宽纵了!
你既执迷不悟,那便在咸福宫好生‘静养’吧!”
说罢,拂袖转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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