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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的灯火,是汴京城里最亮的一处。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被无数盏绢纱宫灯滤过之后、温温软软的亮。
灯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暖黄色。
丝竹管弦的声音混着酒香从楼里溢出来,飘过半条街,连巷口卖馄饨的老汉都跟着哼起了小调。
陈绍跟着赵佶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又上了一道暗红色的木楼梯。
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有米芾的山水,也有蔡襄的行书,真迹还是赝品陈绍来不及细看,只觉得那字画里的笔墨气韵跟满楼的脂粉香气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风雅还是颓靡。
赵佶走得很熟,熟到不需要人引路。
他今晚穿的是便服,青灰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墨绿丝绦,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个常来听曲的富家员外。
老内侍已经被打发在外头候着了,竹叶守在后门,整条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阁前,赵佶推门就进,连敲都没敲。
阁内的陈设比外头更加精致。
一扇紫檀木的镂空屏风将房间隔成内外两间,博山炉里烧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拉成一道道淡蓝色的丝线。
靠窗的矮几上摆着一把古琴,琴身的断纹细密而均匀,一看就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
李师师正坐在琴前调弦。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面罩着淡青色的纱衫,头发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插了一支银簪,没有戴任何珠翠。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淡墨写意,跟楼下那些浓妆艳抹的歌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抬头看见赵佶,也不起身行礼,只是微微一笑,笑得恰到好处——不过分谄媚,也不过分冷淡,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今夜来得晚了些。”
她说。
“去了趟陈府。”
赵佶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锦垫上坐下,然后指了指陈绍,“带个人来给你认识——陈绍,河北宣抚使,刚打完胜仗回来的。”
李师师的目光落在陈绍身上,打量了两眼,然后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个万福礼。
“妾身见过陈宣抚。
滹沱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满城百姓都在夸,说陈宣抚是咱们大宋的临安侯。”
陈绍抱拳还礼,说了声“不敢当”
,然后在她示意的客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刻意往窗边挪了挪,跟那张摆满了酒菜的金丝楠木矮几保持了一点距离。
李师师看出了他的谨慎,轻笑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转身从身后的酒柜里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三只杯子。
酒壶是汝窑的天青釉,壶身冰裂纹细密如蛛网,光这一只壶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
她斟酒的动作很慢,像是怕酒香散得太快,每一杯都只倒了七分满。
“这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酒,不太烈。”
她把第一杯推到赵佶面前,第二杯递给陈绍,然后自己端起第三杯,“陈宣抚刚从边关回来,怕是喝不惯京城的甜酒。”
陈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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