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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你照例漱洗完准备睡觉。
云霞薄薄铺在天上,盖不住半弯月牙,清凌的光尽数洒下,反倒让空气里多了层朦胧的湿意。
头发已经彻底干了,你回屋,关上门窗,只留下一道半截风口。
其实自从过了立春之后,气温就在慢慢回升,夹着棉絮的和服穿着已有些热,人们便不约而同换上薄料子的春衫。
但到了夜晚,寒意就猛地杀个回马枪,像把人整夜都浸泡在溪水里,凉丝丝的,时不时还有冷风从窗户的镂空吹过。
只好全都关上,再用布帘抵挡大半,但太过闭塞又会很沉闷,你就留了一道最远的窗子通风透气。
这样还挺凉快的,你想,烛火在矮几上明明灭灭,在纸门精致的绘纹下拖出人的影子,映出淡淡的暖黄,随着风而摇曳。
你跪坐在榻榻米旁,手持木梳,齿路插入发间一下下梳理,发梢扫过衣摆,相互摩挲,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身侧,铺在榻榻米上的另一床被褥却忽然从里动了动,你眼角余光瞥向那团鼓起,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头发宛如海藻般散开,像禅宗绘本里水墨重彩的一笔。
严胜双手抓着被褥的边缘,一双眼睛睁着大大的,正盯着屋顶出神,浓密而软和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寻常的七岁孩童在这个点怕是早就入了梦乡,去和周公见面去了,偏偏你的严胜少爷还醒着,呼吸明显烦躁,带着点没散尽的别扭劲。
你心里约莫猜出是什么原因,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抱着戏弄的心思,你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只等着严胜先开口。
而小小的严胜根本没注意到你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还故意不声张,让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他把下半张脸埋进床褥,口鼻都被捂住,连带着脑子都有些发闷。
即使这样,严胜也不愿意把脑袋拔出来,鼻尖萦绕的气息是你身上常有的皂角香,这会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一些。
平日里闻着这些他也很快就会睡着,可不知今夜为什么,他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白日里从侍女那里听来的,关于母亲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的零碎闲话
缘一、他的弟弟……真的像下人说的那样,生下来就带着不祥的印记,被父亲丢向偏院自生自灭吗?
听说父亲原本的打算是直接杀了他,是母亲拼死抵抗才换来如今这并不算好的局面。
这个时候的严胜还不太懂得苦难的含义,只模模糊糊觉得母亲和缘一“可怜”
,尤其是缘一,刚出生就险些被杀死。
可这些念头才堪堪冒出,就被另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是今日午中的事。
他看坐到你坐在廊下,用细细的针线缝着一件深红色小衣,而旁边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正裹着你的外袍。
怒火来得又急又凶,并且丝毫不讲道理,把严胜的理智一点点蚕食,他捏紧拳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一副什么姿态。
要大吼大叫发脾气吗?还是冲上去叫你不要再缝?他就是不想缘一和你这么亲近。
但严胜到底是个乖巧孩子,他没有因为愤怒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生气也只是小发雷霆,面对你的呼喊故意不理你,幼稚地等待你来哄他而已。
可你不仅没有生气,也没有斥责他,叫他上前也是因为专门给他求了新的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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