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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在城市上空盘踞了三天,瓢泼大雨如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冲刷着这座刚从地震废墟中站起的城市。
临时搭建的检测站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林江站在蒙着水汽的窗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那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的镀锌钢筋检测报告。
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晕开了几处墨迹,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抗拉强度235mpa,远低于国家标准的390mpa;延伸率仅为8%,不足规定值的一半——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林工,这是市建筑材料检测中心的复核结果。”
助手小陈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湿冷的风,他脱下雨衣,水珠顺着藏青色的工装裤脚滴在水泥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水洼。
小伙子把报告递过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前两家第三方机构的结果完全一致,这批钢筋……根本达不到建筑用钢的最低标准。”
林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怒气,却只吸入满肺消毒水和雨水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灾后城市特有的味道,既带着重生的希望,又藏着未散的阴霾。
他转过身,临时办公桌上堆满了资料,从厚厚的《建筑用钢筋国家标准手册》到近年来全国范围内的劣质建材案例汇编,每一页都写满了红笔批注,有的地方甚至被笔尖戳出了小洞。
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去年他带队验收的希望小学,照片里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追逐嬉闹,阳光落在他们脸上,笑得像一朵朵向日葵。
可此刻,那些笑脸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一阵阵地抽痛。
“你知道这批钢筋用在了哪里吗?”
林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管,他指了指窗外西北方向,“城北安置小区三号楼,层高十七层,设计图纸上写着‘抗震设防烈度8度’,可住进去的,都是地震里失去了房子、甚至失去了亲人的灾民。”
小陈的脸“唰”
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报告差点滑落在地。
他刚从土木工程系毕业一年,跟着林江在工地上跑了大半年,见过混凝土振捣不密实的蜂窝麻面,见过钢筋绑扎间距超标的小瑕疵,却从没见过这种拿整栋楼几百人的性命当儿戏的操作。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林江拿起红笔,在检测报告的“冷弯试验结果”
一栏重重圈了个圈。
笔尖划破纸张的“刺啦”
声,在只有雨声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你看这里,直径12毫米的钢筋,按照标准弯心直径12毫米,弯曲180度后不得有裂纹。
可这批钢筋,刚弯到90度就直接断裂,断口处全是脆性结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发生余震,整栋楼的框架梁柱就可能像受潮的饼干一样碎掉,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林江皱眉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奔驰急停在检测站门口,车牌号他有点印象——是建材供应商王老板的车。
很快,王老板的得力助手张涛从副驾驶钻出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公文包的皮革在雨里泛着油光。
“林工还在忙呢?”
张涛推门进来时,脸上堆着标准的生意人笑容,油腻的褶子里似乎都浸着精明。
他把公文包“啪”
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暗示里面的分量,“王总听说您为了这批钢筋的事熬了好几个通宵,特意让我送点‘补给’过来,给您补补身子。”
林江的目光掠过那个公文包,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他抬手指了指门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水:“东西拿走,我这里不缺补给,只缺良心。”
张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垮下来半分,随即又像弹簧一样活络起来:“林工这是说哪儿的话?咱们打交道快五年了,您还不知道王总的为人?这批钢筋确实是有点小瑕疵,可能是炼钢时温度没控制好,但盖安置楼嘛,不就是临时住住?您高抬贵手,在检测报告上稍微通融一下,大家都好交差。”
“小瑕疵?”
林江猛地抓起桌上的检测报告,狠狠砸在张涛面前的桌子上,纸张散落一地,其中几张飘到了张涛的皮鞋边。
他指着那些数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抗拉强度差三成,延伸率差一半,冷弯试验直接断裂——这叫小瑕疵?用这种钢筋盖房子,是要出人命的!
你们赚这种钱,良心都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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