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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话是这么说,可不送点什么总觉得不尽心。”
张大娘往屋内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还没起床?”
母亲点头道:“还没呢。
这一路太辛苦了。”
张大娘说:“谁说不是呢?不过等会儿起来恐怕还要去大宅里见过族长吧?你看吧,他那群狐朋狗友又要拖他去喝酒了。”
母亲笑道:“辛苦了那么些日子,他要去就让他去吧。”
张大娘手里的活计做完,一边走回自己屋里,一边笑着说:“你真贤惠。
盛业兄弟能娶你在家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果然不出张大娘所料。
许盛业吃过早饭就去大宅,一直待到傍晚时分,在回家的半路上被几个狐朋狗友拖去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顶着月亮回家。
我已经睡到半夜起来解手,坐在马桶上对着月光发呆,想着那日许盛业对母亲唱出的那首章怀太子的歌谣。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报蔓归。
唱歌的人是太子。
我有限的想象力,只能想象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穿着大宅里的大伯穿的那样华丽的丝绸袍子,坐在寂寞的后院,一边抚琴,一边凄楚地吟唱。
抚琴,琴是什么样子,我从没见过,我把它想象成讨饭的瞎子拉的二胡那个样子。
华丽的丝绸袍子盖不住凄凉,我觉得那锦衣玉食的王子,不见得比我这穿着粗麻布衣的女孩幸福,因为我的母亲爱我,千金不换。
在我那样一个小女孩的梦幻中,王子是模糊的,丝绸的袍子是模糊的,琴的样子是模糊的,富贵的生活也是模糊的,只有那可怜的孩子渴望母爱的忧愁是真实的。
多年以后当我进入宫廷,这幅画面在我的生命里成为现实,才恍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
王子的丝绸袍子华丽的程度,怎么是许氏族长家的公子所穿的袍子所能比拟的?天家的富贵,一般人无法想象。
但是王子眼睛里的忧愁,却跟我那样幼小的心灵看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我很小就有智慧,那是一个做千年女巫所必需的素质。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报蔓归。
我正托着腮望着窗纸上的树影怔怔发呆,“砰砰砰”
,院门骤然响起,惊得四邻的狗跟着狂吠起来。
对面母亲卧室的门应声而开,一阵脚步声后,院门被打开,许盛业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唏哩呼噜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母亲只是温柔地说:“回来了?我扶你进去。”
一句抱怨埋怨的话都没有。
也许她吃过许盛业醉酒的亏,改变了对他的态度,像以水滴石穿的温柔感化他,不再用抱怨埋怨去激怒他。
外面传来关院门声音,他们相伴着进屋杂乱的脚步声,关堂屋门声,许盛业的嘀咕声,以及关卧室门声。
终于一切的声音都平复下来,我等了又等,平安无事,于是瞌睡虫又找到了我。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母亲在煮早饭。
看见我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噤声的手势,悄声说:“阿草,轻一点,别弄出声响。
这几天你多找阿丑去玩,别调皮,别惹爹爹生气。”
我匆匆吃了早饭,到张大娘家找阿丑跟着阿牛哥哥去后山坡放牛。
在许氏祠堂的外面,我探着头听先生讲课。
我看见阿丑的二哥阿田坐在他们中间,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读书。
阿田如今的年纪启蒙已经有些晚,高大的他坐在一群小学生中间显得有些滑稽。
我捂住嘴巴,悄悄地躬下身子跑到阿丑身边,惊异地问:“阿丑,阿田哥进了许家学堂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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