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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青罗自幼熟读诗书,这西洲曲自然是熟极的,只是这民歌的调子,小时候却从没有听过。
这几夜每每听见怀慕起身到院子里去,心里放不下,也好奇地跟过去,每每听见他唱起这支歌。
这本不是男子所唱的歌,怀慕的声音也极为低沉,几乎是模糊不清的,然而那样的曲调却深深镌刻到了她心里。
此时听得这样熟悉的音调,那样干净的琴曲,就和那夜色里的歌谣一样,平和而优美,那曲调中是深切的思念,也是不悔的深情啊。
那样分明陌生的调子,却是那样的熟悉,青罗不自禁地就跟着一起唱起了这支西洲曲。
怀慕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忽然就一惊。
他有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歌声,只会在他的梦里回响。
即便是一时忘情地轻声唱出几句,连自己都觉得是陌生的。
记忆中熟悉的,是女子温柔的声音,那曲里的相思哀愁,藏在简单的句子里。
那歌声是他童年最安宁的记忆,却也是他痛苦的梦魇。
而这一刻,在这间似乎从没有改变过的院子里,他又听见了这样的歌声,语音温柔,歌声里相思深刻,而那股莲花香气,隐隐约约。
醉眼望去,那样清淡如月光的衣衫颜色,那样清朗飘逸的身影,温柔怅惘的歌声,趁着身边水晶帘不住闪动的光芒,伴着熟悉入了骨髓的气息,他几乎分不清今昔何年了。
一切都这么熟悉,却又似乎是陌生。
青罗见怀慕忽然定定地望着她,手上的琴音也停了,也就停下来,赧然道,“我于歌唱上实在是生疏得很,这支曲子也没有怎样听过,倒是叫你笑话了。”
怀慕心里苦笑,歌声动人,其实本不在歌唱者的技艺如何。
只是在某些瞬间,某些地方,某些人,漫不经心地随口哼唱,就成了其他人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声音。
而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子,本来与自己萍水相逢,却偏偏这样巧,她能懂得他的一切,懂得这曲中的情意,在这样的时刻,仿佛是她,把母亲带到了自己身边。
母亲的院落,虽然幽闭多年,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变化,他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失去就是失去,纵然留了这样的房舍如新,又有什么用呢?那个人,终究也是不会再回来了。
玉门深闭,苍苔上墙,外人看来,这里已经是死去多年的墓地,再不会有什么生机。
只有在他的心里,期盼着那个水晶帘后幽幽抚琴而歌的女子,卷起无数微光,露出一张笑颜。
而身边的这个女子,隔了这样多年,终于叫他又看见了母亲,这样静好的时光,这样熟悉的人事,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过,他还是那个无忧的少年人。
只有这样的夜里,偷取一时的沉醉花间,才能忘了那碌碌匆忙的人生。
疏帘不卷水晶寒,隔了这样的光亮,隔了醉眼朦胧,他才能得一瞬的平和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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