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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程和卓长卿,自然早已放缓了脚步,但仍不时有官差锐利的目光,怀疑地望在他们身上,云中程轻咳一声,拉着卓长卿走到街边的屋檐下,像一个慌乱的路人似的,急急行走着。
他虽不熟悉临安城里的道路,但凭着由无数磨练和经验得来的观察和辨别的能力,使得很炔的就找到了那间叫&ot;龙门居&ot;的酒食茶铺,只见门外向高挑起的两个大油纸灯笼,虽仍发着亮,这间铺子的大门,却也关上了。
云中程目光一转,看到大门的空隙中,仍有灯光露出,也隐隐可以听到轻微的人语声,从紧闭的大门中传出来。
他又一拉卓长卿,穿过那条血迹已被冲洗得干净、此刻仍是潮湿的街道,伸手轻轻一拍店问,里面随即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ot;是中程吗?&ot;话声方落,门已开了一线,明亮的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使得他几乎看不清开门的是谁,但是抓在他臂上的手,却是他所熟悉的,他从这双手上,就可以体会出一个慈父关怀爱子的心情。
龙门居里轻微的人语声,随着他们进来而变得嘈杂。
多臂神剑的一双手,仍然抓住他爱子的臂上,连连问道:&ot;中程,你可看到了什么吗?怎么去了这么久?&ot;一瞬间,云中程仿佛又回到那充满金黄色的梦时童年,这种慈父的关切,他已久久没有享受到了,而此刻他知道了原因,那并非父亲已不再对他关切,只是没有值得关切的原因——儿子在父亲眼中,永远是没有长成的,纵然他已是能够统率群豪的武林健者。
卓长卿微微垂下头,俊逸的面庞上,露出黯然之色,有什么其他的事能比这种父子的亲情更易令一个无父的孩子感动的呢?但是他却不知道,此刻店中群豪的眼睛,已大多都凝视在他身上,一个卓尔不群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云中程面上,勉强地绽开了一丝笑容,指着卓长卿道:&ot;爹爹,你老人家猜猜看,这位少年英雄是谁?&ot;多臂神剑目光一转,但见站在自己爱子身侧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身上穿着一袭似丝非帛、似绢非绢,说不出是什么质料制成的玄色长衫,目如朗星,鼻似悬胆,这面貌似乎是自己熟悉的,尤其是那满含坚毅和倔强的嘴,更使他和自己终日惦记的一人相似,但是……这老人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注在这张脸。
上,终于,他捕捉了自己的记忆,一个虎步窜过去,狂喜着道:&ot;长卿,你是不是长卿?&ot;此刻,从这老人身上传出的情感,卓长卿也感觉到了,这种几乎相近于父子之情的情感,使得这自以为情感已足够坚强的少年,眼眶再一次湿润起来一没有一个情感丰富的人,能长期控制自己的情感的,纵然他已经过磨练。
&ot;卜&ot;的一声,这少年跪了下去,勉强忍住了自己喉头的哽咽,道:&ot;老伯,小侄正是长卿,十年来……老怕精神越发矍烁。
&ot;云谦一把拉起他,连声道:&ot;快起来,快起来——&ot;这老人的声音,已因情感的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了,他紧紧抓住少年的臂膀,像抓着自己的爱子一样,目光上下打量着,又含笑道:&ot;想不到,想不到,你也长得这么高大了,你爹爹呢?怎么也不来看看我这老头子,难道他已经把我忘了吗?&ot;卓长卿强忍着泪,目光一转,见到云中程正焦切地望着自己。
于是他埂咽着道:&ot;家父他老人家……这些年……都没有出来,特地叫小侄问候您老人家好。
&ot;让一个诚实的人说谎,本就是件非常痛苦的事,而此刻的卓长卿,自然痛苦得更为厉害,但是,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多臂神剑大喝一声,厉声道:&ot;好,好,这么多年都没出来,老朋友是什么东西,只要他卓大爷住得舒服就成了——&ot;他突又长叹一声,眼中威光尽敛,慈祥地落到卓长卿身上,长叹又道:&ot;孩于,不要吃惊,我……我只是想你爹爹,想得太厉害了。
&ot;友情,这一瞬间,卓长卿突然了解到了友情的价值,也了解到云中程为什么不让自己将那噩耗告诉这老人的原因。
他暗中长叹,心头涌过了千万句想说的活,却只说了句:&ot;老伯,你老人家是家父的知己,唉——家父实是有难言的苦衷,你老人家不会怪吧。
&ot;多臂神剑一手抓着他的左臂,又自长叹了一声,将他拖到自己坐的桌旁坐下,一面道:&ot;长卿,我和你爹爹数十年过命的交情,还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
&ot;他话声一顿,浓眉微轩,目光中突然露出喜色,接着道:&ot;来,告诉我,你是怎么也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遇着了中程,这些年来,想必你已从你爹爹那里学得了一身功夫,此刻倒是你一展身手的机会了。
&ot;卓长卿目光一转,却见云中程已被人拉到一边,七嘴八舌地问着他方才的经历,但见云中程每说一旬话,四座就传来一阵惊唱之声,而且面上各个带着惊恐之色,这间喧乱的茶馆。
此刻虽仍高朋满座,烛火通明,但不知怎的,却有着一般令人不禁为之悸惊的凄情之意,和另外的一切都绝不相称。
一睁得滚圆眼睛的店伙,怔怔望着正在说话的云中程,为卓长卿端来一杯茶,&ot;砰&ot;的一声,放在桌上,显见这与武林丝毫无关的市井之人,此刻亦被云中程的说话所吸引,全神都放在那面去了。
但多臂神剑云谦的一双虎国,却始终凝注在卓长卿身上。
卓长卿缓缓为自己斟了杯茶,淡淡啜了一口,自从那天在黄山始信峰下,他亲手埋葬了他的双亲之后,他的心情,就从未有如此刻这么激动过。
甚至当他知道将他带到横岭关侧中条山右的王屋山上,那威猛高大的老人,竟是显而易见百年来名传于天下的武林奇人之一,被天下武林同道贺号天仙的司空尧日之时,他的心情,也仅是高兴和感激而已。
但此刻,他面对着这亡父的知交,面对着这和他以往的时日唯一有着关连的老人,他的心情除了兴奋和感激之外,却还混杂着许多别的情感,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将这些情感一一分析。
他的思潮,又不自禁地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还是个天真而不解事的孩子,那时他曾有过一段欢乐的时光,但是这一切,此刻却都已随着他双亲的尸骨,埋葬在始信峰下。
此后,在王屋山岭,那十年的岁月,这本应享受青春的少年,却几乎和那&ot;欢乐&ot;二字,完全绝了缘。
他不停地鞭策着自己,没有一时一刻的松懈。
十年的岁月,就在这似乎永无休止的锻炼下,很快地过去了。
十年空山的岁月,虽然使得他表面变得异常冷漠,像是已将任何事都不再放在心上,但是他内心的思潮,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紊乱。
但是,真正到了下山的时候,他却又对那王屋山巅的一切,留恋不已。
青石的床几,青石的桌椅,青石的墙壁——那些在他眼中,原本是单调而呆板的东西,在他将要离去的日子里,却都成了他最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而司空老人严峻的面容,也变得那么亲切,只是他也知道,自己还有着大多的没有做而应该做的事,于是在一日残冬既去、春日却还未来临的清晨,他踏着满径的霜迹,下了王屋山。
像任何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一样,面对着嚣扰的红尘,他有着一份不知所从的感觉,当然,他也像任何一个心怀亲切的少年一样,心中铭记最深的,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多臂神剑云谦只见坐在他对面的少年,手里端着茶杯,久久都未放下,面上的神色亦自倏忽不定,不知心里正想着什么,不禁干咳一声,悦声道:&ot;长卿,你心中若有忧郁之事,不妨说给我听听,此刻你既已离开了你的爹爹——,不妨——就将我看做你的爹爹一样……&ot;卓长卿茫然抬起头来,只见云谦眼中满是关切之情,心中一阵情感激动,泪珠突然夺眶而出……多臂神剑浓眉一皱,急声道:&ot;长卿,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老夫拼却性命,也得为你做主。
&ot;卓长卿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恨不得将心中所有的事都在这位慈祥的老人面前倾诉出来,伸手一抹面颊的泪眼,不禁脱口说道:&ot;老伯,小侄……&ot;目光一转,只见云中程正凝目望着自己,心中长叹一声,改口道:&ot;小侄离开了爹爹以后——&ot;但说到达里,却再也说不下去,心胸之间,生像是被塞着一块千斤巨石,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云谦目光凛然,眨也不眨地凝注在他面上,追问道:&ot;长卿,究竟是怎么回事——&ot;语声未了,却见云中程已大步走了过来,一面含笑道:&ot;长卿弟想必是离家日久,心里有了些难受,不过,长卿弟,此刻你既然已来到这里,我却要多留你一些日子了。
&ot;他话声微顿,目光一转,向卓长卿使了个眼色,接着又道:&ot;此刻这临安城,不但风云际会,群豪毕至,而且怪异之事,层出不穷,贤弟若没有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哩。
&ot;他语声方住,却又紧接着将自己所遇说了出来,又自叹道:&ot;雁荡红巾会,崛起江湖的时日虽短,但会中人手却极整齐,势力并非等闲,哪知今日在这临安城里一败涂地,此事不仅奇怪,而且简直有些不可思仪,试想能将这红巾会一举而灭的人,又该是如何人物呢?&ot;他滔滔一席话,果然将方才之事轻轻带过,多臂神剑皱眉叹道:&ot;自从那天老夫眼见万妙真君和红衣姑娘的传人一起出现,老夫就知道,芸芸武林,必定又将多事,长卿——&ot;他目光一转,却见那卓长卿面上显出一片愤恨之色,双手紧紧握着拳头,目光中亦满是肃杀之意。
多臂神剑心中又是一动,暗自奇怪这少年怎么如此,他却不知道心怀父仇的卓长卿,就是因为听得江湖传言,天目山下,设下如此战会,而此会主人,却是那丑人温如玉的弟子,才专程赶到临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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