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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铮死后那铁青的下腭,是她一点一点地给他修了最后一次胡子……白帏间小稚半懂不懂地哭晕过去……伏在锦缎上的猫皮曾是那么喵喵叫着的阿菲……阿婶的血与青菜,刺眼的颜色啊……遣散家人时他们悲苦的脸……还有,铁箱……长安悦……她的泪滴了下来。
这阳光……不,这旧事,真的真的让她承受不来。
在长安悦那么精壮的镖头面前,在二炳那样的孤忠面前,在沿途的惊涛骇浪面前,裴红棂都没有软弱。
但,这院落,这阳光,这石桌旁的一老一小,却禁不住让她悲从中来。
好倥偬好无涯的一场生啊,她忽然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摸不着的感觉——我们是被追杀的一对母子——以前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那个人走了。
当一切不再,我,如何能坚持下来?
老人这时在地上划了两个字:“说吧。”
裴红棂愣愣地望着那老人岁月沧桑的脸,她从没有对人倾述的习惯,除了愈铮。
但这时她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忽然开始想说,然后木木地就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仿佛在讲着一场别人的事,别人的噩梦:丈夫的死,灭门的报复,孤存的香火,长安悦的背弃,连《肝胆录》这样隐秘的关键她都忍不住透露出一点来。
她越说越激动,故事中的人和叙述的人慢慢重合在一起,一丝灵气与不甘复活了过来——不!
我——不——甘——心!
裴红棂想: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就注定与小稚在这场逃亡中陈尸荒野!
苍天有眼呀!
苍天有眼!
一抹激动的红色重抹在她的颊上,她忽然站起身,道:“老伯,多谢。”
然后她牵起小稚的手:“稚儿,咱们该走了。”
那匹马多少也算歇过点劲儿来。
二炳把它重新套起,裴红棂与小稚重到了车边,车子就要吱吱呀呀地重新驶出院门,忽听那院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别走。”
“这趟镖——”
“我接了。”
裴红棂一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过头,阳光院落内,只有那么一个须发萧白的老人。
她苦笑了下,自己是太渴望有人帮忙了,所以才会幻听,这么想着她便要转头。
那个老人忽以竹杖敲了敲地,裴红棂一愕,只见他用竹杖向厅前草深处指去,那里似斜陈着一块什么东西,像是牌匾,在草丛中斜斜地露出一角来。
裴红棂狐疑地走过去,轻轻分开杂草,要看看那是什么,然后就见到一个黑黝黝好旧好旧的牌匾。
上面漆裂了,几个金字更是脱落了许多,但认真看去,还是可以认出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威正镖局!
“威正镖局?”
——裴红棂一愕,恍恍惚惚似有印象。
努力回忆,恍惚就似回到了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已记事了,是裴尚书家中的小千金,那年她生日,远在襄阳的姥姥给她送来了礼物,当时那押送礼物的似乎就是威正镖局的趟子手,他们的镖旗黑里飞金,字很好看,裴尚书工于书法,当时还夸了,所以裴红棂都还记得。
她记得这是个二十六年前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镖局,局里的师傅的武功在城中都是传说。
可这块匾,和匾上的字,却怎么会让她二十六年后在长安外之百来里处的临潼、一个荒僻的小院中发现?
——威正镖局?
那个老人这时开口说话了:“我就是镖局的局主兼总镖头余孟——余果老。”
“你这趟镖,我接了。”
裴红棂愕倒——什么叫英雄?是否你统辖九卫,名振一方就是英雄?是否你杀人百万,伏尸九姓就算英雄?是否你欺压良善,把自己的骄傲高压在别人的人格上就是英雄?
不是,英雄是一种冷静的承诺,是在这个荒沉的世界中拼尽全力后的一点大智大勇与一场救赎,英雄、是来自——被侮辱与被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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