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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脸看着天棚,似悲似喜地追溯着当年的繁华盛景,喃喃说道,“当时卢老已是江南众望所归的文坛耆老,《雅雨堂》、《金石三例》、《出塞集》都是他写的……领榜筵上指着我叹息,说:‘我要有个小女儿给他多好!
’……那时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秀才,大声回说,‘你要将来有个小孙女,配给我的儿子多好!
’——这次来江南,他早已致仕在家,庄友恭去看望他,居然旧话重提,说他有个小孙子叫卢荫文,今年已经进学。
我的二女儿韵华十三岁,也打听得清爽。
庄友恭硬作保山,讲大丈夫言出如山,二十年定就的亲家乃是天作之合,违天不祥什么的跟我说一大堆。
庄友恭已经票拟云贵总督,也不好败了他的兴头。
因此就下聘了这头亲事……”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接着说。
弘昼听了点头,叹道:“这是天定之数,非人力可为啊!
——卢家不错,是风雅人家,不过毕竟三代盐务上头走。
卢荫文我不知道是他哪房孙子。
卢从孔现就是福建盐运使,你保得和高恒的案子有没有狗扯连蛋的事儿?覆巢之下无完卵,我替你捏一把汗呢!”
纪昀打火又抽烟,半晌,一笑道:“无碍的,天下盐官哪有个不亏空的?卢荫文的父亲卢清孔走的进士门,是庄友恭的门生,为人很正派的——现在高恒官司没结,就是结了有牵连,也没个退婚的道理——那我不成戏上那一号什么鸟员外了?宦海沉浮,哪有长盛不衰的官位?就是王爷也一样,您想过没有?”
“嗬——唔?”
“爷在四牌楼吃饭,老板说话不恭敬,您把家养的一窝子狗都带进去占桌子吃饭。
有没有的事?”
“有的,他骂我!
说我不如狗!”
“您是微服嘛,白龙鱼服为人所欺,怪您自己。”
“我给足了饭钱!”
“所以这只能叫荒唐,”
纪昀一笑,“您是王爷,要是寻常人,这叫罪过!
——不错,贫婆子一碗豆腐脑儿您吃得高兴,能出十两黄金;扮成讨吃的和叫化子们一道儿晒太阳闲唠嗑儿;这也都没什么。
九额驸给您送寿礼,让人家蹲门洞儿吃饭——什么叫额驸?就是戏上唱的驸马呀!
——这事儿有没有呢?”
“!
——都是有的!
我就瞧不上他媚眼儿摇尾巴的样儿!”
“还有,你家的纲纪,自以为管得严。”
纪昀不紧不慢抽着烟微笑道,“十几个丫头都脱得一丝不挂,你拿笔在她们身上画画儿,花里胡哨跳舞给你看——可是有的?”
弘昼一愣,没有言声,歪着头想了半日,手指儿点着额角,再想不出谁把这种家事也泄露出去,咧嘴一笑道:“张敞给女人画眉,有人告到皇帝那儿,张敞说:‘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
’”
纪昀笑问:“随赫德呢?——这会子他们在做什么?”
弘昼一听就笑起来:“这都是些厮杀汉,万里迢迢归来,回去还要为朝廷守边,找几个**给他们出出火算什么鸟事?——你说这都不算大事。”
纪昀道:“放到一处就不是小事。
如今颓风糜烂,官场混浊,下头地土兼并贫富两极。
广西王田儿,湖南蔡振祖,江西马跃可,山东齐二寡妇,几处揭竿子拉山头,少的几十个人,多的上千,杀官劫库吃大户,有的地方佃户抗租,也在鼓脓包儿,在闹什么天理会、天地会、哥老会。
金川的事还没下来,天山的事又要料理,边塞的事还顾不着,内地里又有这么多麻烦。
刘统勋你去看看,瘦成芦柴棒儿了,天天一副黑脸皱眉像儿。
主上原说到江南,也有个游幸娱性的意思,这么糟心的,还要在太后跟前赔笑脸儿——王爷这些事他听着,欢喜不欢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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